第64章 六十四只能喜欢
风雨如绸,从天而降,丝丝缕缕笼着这座城,透明雨伞被雨砸得噼啪作响,沈槐序收了伞,转过街沿,步入公寓里。
人影远去,车也少见,水花都溅不起,柏油路面,积水地明明晃晃,映着孤独矗立的路灯。
入冬的时节,店铺关门都早,茶餐厅灯一灭,陆陆续续又暗了大半条街,雨声渐浓,街头又空落了,与他的心无异。
他晃了晃玻璃杯,威士忌浓郁的气味在舌尖汇聚,渐渐发酵至一股不散的苦味,球形冰块融化,黑木桌垫下坠着一团氤氲不散的水汽。
江空起先在对面的西餐厅,那家打烊最早,而后又到了转角的咖啡厅,八点不到,已叫嚷着清客,他又退居至这家酒馆。
他定定望着一街之隔的影,目光像丝绸一样死死缠着她。
水汽模糊的玻璃窗内,轻盈灵秀的身影,翩跹着掠过一桌一桌,仿佛不是在充斥着人间烟火气的餐馆,而是世外一处花丛,穿花蝴蝶似的迎来过往。
门角铃铛叮叮一声,利落高挑的身影掀开门,半边身子卡进来,手抖了抖伞上多余的水珠,再往里走去。
窗外雨仍未停,她合上伞放在前台,步伐捎过习习凉风与沉重的露水汽。
手指往前晃了晃,遮蔽了大半的视野,以至于让他错过那道纤细身影在雨夜尽头朦胧的一瞥。
相较前人的失落,她喜笑盈面:“还没看够?”
“江雪桐。”不太高兴的语气,重重喊她的名字。
“一杯龙舌兰。”身着西服的侍者上前,江雪桐递交一叠小费,撑起笑点单,车钥匙串在她手心转悠,“好久不见啊我亲爱的老弟,很开心和你女朋友是校友。”
“啊,我忘了是前女友。”江雪桐极擅长给人伤口撒盐,哪壶不开提哪壶,在他要吃人的眼神里,才轻描淡写说声Sorry。
毫无诚意的道歉,奚落更多。
江空缄默不言,酒馆灯火昏黄,他神情不明。
冰块在杯壁碰撞出清脆的声音,酒意烧抵心头,不觉得沉醉,又凉又烫,灼着一团火,心焦火灼。
“你既然不说话,还叫我出来干嘛?”江雪桐不满至极,端起新上的酒小口啜饮,两指捻起龙舌兰压杯的盐霜,飞雪似的,细细碎碎往他脸上撒去:“喂,清醒点。”
江空拂了把面,连夜奔波周转,疲惫的身体已懒于气恼,推过来一张纯黑卡面:“她在打工。如果方便你帮我转交给她。”
“你有病?”江雪桐自己是心高气傲的性格,同性相斥,自然看不惯同样目无下尘的堂弟,也乐得见他失魂落魄的衰样,只是这未免也太……
到底都是同一个姓氏,江雪桐稍有些看不上他这样的行为,太次了。
躲在暗处偷偷摸摸看算什么本事?在她看来此举与怂货,废物无异。
“也许吧。”江空靠近背椅里,骨头犹如散架,懒洋洋瘫着,唇也能扬点零星的笑,似嘲非嘲,认命般答:“你就当我有病。”
喜欢是不讲道理的,心在火石上焦灼,依然能感受到爱的疼痛,牵扯神经,左右自我,理性全做空谈,只剩空白的两个字。
“你自己都来了,干脆亲自去找她呗,何必转交给我。”江雪桐不解其意。
又是一阵沉默,他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再招来服务员另点一杯,良久道。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
江空双手撑额,端起空了的杯子,借着冰块降低额温,他酒量并不好,一杯烈酒急匆匆下肚,脸红了泰半,江雪桐的脸成了道道重影,他听不太清晰她的话,只喃喃自语:“我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费尽千方百计搁置课业,连夜奔波数个城市找到沈槐序的下落,却只能躲在暗处,阴晦地注视着她,像只见不得光的……不敢上前一步。
逼问她“为什么?凭什么?”
他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他对她不够好么?她怎么敢欺骗他?怎么可以悄无声息一走了之?
她毫不犹豫甩开他,他明明可以理直气壮去质问沈槐序。
一腔真心,似水东流,江空也曾怒不可遏。设想过无数次见到沈槐序,要如何让她低头,可居然……连堂而皇之出现都不敢。
八月底,两人相约出境。
江空在机场等至深夜,收到的只有一条冷冰冰的分手消息,以及无情的红色感叹号,连带着电话、社交媒体尽数拉黑。
江空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最不可理解是,从最初相识,他便觉察出沈槐序有野心,她不甘示弱。他也欣赏这份努力向上,孜孜不倦汲取能量生长的态度。
她很优秀,可攀爬的凌霄花若要在枝头盛放,也须借高高的木架才能绽放的绚烂如火,他心甘情愿地助她一臂之力。
——他也允许沈槐序利用他,只要不离开。即便她是为钱也无所谓,他根本就不缺钱。
可为何她一定要离开自己,从什么时候便有这样的打算?为什么连原因也不告诉他,有何不满可以说啊,连争吵都不愿意。
甚至不给他任何缘由和改变的机会,便判定死刑。
太不公平了。
明明去旅途的一路,都是开心满怀。
江空忽又顿住,不是所有时候都开心,偶尔能见沈槐序抱膝而坐,一言不发眺望远方,江空最初以为她是想回家了,人在异乡,便容易徒生怀思之情,当时他安慰她说,以后有他在,也可以把她父母接来。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是从那时开始吗?还是更早些。
江空九月彻夜失眠,他木头似地眺望着天花板,整夜胡思乱想,想的最多的是,她是不是从未喜欢过他?
随即又不甘心的否认,怎么可能。
在海上沈槐序亲吻他说愿意时,满心满眼凝望他,夕阳都不及她的目光。
他能听见心跳暂停的声音。
江空宁愿她是有其它不可言说的无奈,也不愿承认,她也许从不喜欢他。
…不可能,他反复地推演细节,将回忆一寸寸翻开,刨根掘底,闭目逐字逐句地咀嚼,品尝。
回忆多么甜蜜,空落落的夜就有多苦涩。
月光下破碎的呼唤,缠绵时喊他名字低低的吟。
沈槐序怎么能不喜欢江空。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她有没有喜欢自己。这个无解的答案,他多想知道。
直到今天,时隔三个月,隔着遥遥一条街,窥见她的身影,答案撞击着胸腔,呼之欲出。
那些怅惘的,气愤的,切齿般不甘心的心绪,转变为让江空恼怒地——如果她还愿意和自己在一起,这些都不重要。
江空竭力保持冷静,在原地踱步,他可以假装不在乎沈槐序似乎只想骗他。
——我不怕她利用我,我怕她不利用我。
这个想法只在脑中浮现出一秒,立即被内心深深唾弃,前十数年的骄傲与自负,不允许他就此低头。
该低头的不是她吗?抛弃他,转头竟然去打工了,给人端茶倒水难道很开心吗?比和他在一起还要欢欣自在?
江空克制着面色,眉头依然不受控地紧皱,手指扣住桌沿一角,在木质纤维的边缘烙下指甲的印。
可笑么,明明和他在一块的时候,沈槐序什么都不用做,他犹记他曾告诉沈槐序,做自己就好。
她不能不喜欢他。
江雪桐望着江空。
他不知想到什么,眉毛时松时紧,目色也茫然了,空濛濛地,杯子里冰块彻底融化了,他的神情也消融了,只剩空洞苍白的笑。
像糊了张纸,在眼下胡乱涂了青灰两笔,又被雨湿漉漉的淋透,颜料哗啦啦往下淌,整张脸都灰突突。
指骨交缠,紧紧扣住杯子,好似握住了某个虚妄的影子,他唇往上无力地牵扯,石头做的面孔,对江雪桐硬挤了个僵硬的笑:“姐姐,你去吧。”
几乎是除了幼时,长大后头一回喊她姐姐。
被酒熏红了,雾沉沉的眼,回看她,江雪桐脊背发寒,不寒而栗。
只觉得这笑,让人毛骨悚然。
他牙齿让酒精烧得酸痛,喉咙发紧,出声已是战战的颤音:“见到她,我会忍不住。”
会忍不住逼她的。
沈槐序只能喜欢江空。
既然是她先主动靠近他,就别再放手。
他要他的夏天永不会结束。
第65章 六十五心理学
沈槐序结束了一堂专业课,她表现良好,在课上比从前明快许多,更突出自我,敢于表达。
这种改变或许是来自江空的影响,与人过近,潜移默化。
但主要是她潜在学习观察的结果,初来乍到的课堂,沈槐序与之前并无不同,默然倾听大过参与课题。
她在听讲,也在观察这些通过层层选拔,来自天南地北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