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广式茶餐厅开在学校附近的街区,口味清淡……味道在于沈槐序并非广东人,不知是否正宗,但客人倒是不少,来客大多是与她同样的异国学子,或是洋人饭实在吃腻乎后的驻外工作者。
其中不乏她的同学,从前在七中,沈槐序羞耻于家世不如人的自艾心理,总是不愿说自己生于乡下。
到了这片遥远的地界,那种不甘的心情竟然缓慢地消弥了下去,她见到同班同学来餐厅消费,也能毫无波澜的接待,微笑点头。
不得不说,她从江空身上真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坦然是首要。
江空…
两个字在舌尖稍稍一绕,沈槐序心绪颇为不宁,她将打印好小票单据,递给其中一桌同学。
她与同学关系不远不近,来美两月有余,也只能勉强叫得出来名字,譬如眼前这位长相颇为秀气的男生。
隐约记得姓余,名字……
她努力思索片刻,实在是想不起了,具体家里是做什么的,更是一概不知,想来应该也有些小钱,见她出来打工,还颇为好心地给她递了好几次小费,远超旁人数额。
沈槐序并不打算多作解释,她淡定收下,端茶上菜,礼貌告退,只在结账时,将多余的份额再作为找零补给他。
“沈槐序。”
她被叫停步伐。
回头眼见那位姓余的同学,脸庞微红,颇为腼腆地开口:“沈槐序,听说你成绩特别好,你不如给我们补补课吧,没必要这么辛苦。”
看上去相当羞涩,这倒是令人咂舌的罕见。来此几月,沈槐序所见的大部分富家子弟,无不直接,不绕口舌,要么拿钱砸人,要么奚声“你也不过如此”。
像这位同学这样犹豫不决,被同伴怂恿着才上前的,并不多见。
第63章 六十三我爱你
沈槐序回眸微笑道:“抱歉,我在餐馆打工,已足够自给自足。”
这不是第一次她婉拒旁人的好意,她穿着确实一般,没什么显眼的名牌彰显身份,也难怪总有好心人想要帮忙。
优秀的外表即便着装再朴素也足够吸引他人的视线。曾有位ABC堂而皇之提出替她支付学费,并按月提供数万刀零花钱资助她,被沈槐序婉言拒绝。
穷人乍富,财不外露。
远赴他乡,沈槐序摒记以上准则,竭力在这一所牛人云集的学校当个低调的隐形人,事实也如此,Yale作为拥有数百年历史,全球名列前茅的常春藤名校,不泛各路天才、比赛冠军、她的聪明不值一提,除了成绩处于中上游,沈槐序并不过分显眼。
沈槐序在专业选择上并没有隐瞒江空,她依然选了心理学,一个以赚钱原则背道而驰的专业。
在确认前,她一度周旋于经济学与金融学之间。
然而沉思数月,最终做下心理与环境科学双学位同修的艰难挑战。
选择心理学还是得益于自身,沈槐序不认为自己是个心理健康的人,相反正是常年被不配得感、强烈的忮忌心、矛盾摇摆的复杂心理左右,她本能地渴求通过学习专业的心理课程疗愈自我……
倘若日后,也能疗愈更多与自己相似的人。
至于环境科学,大约与那一次潜水有关,她听江空偶然谈起过,有无数片海域里,美丽的珊瑚群被防晒霜携带的大量化学物质破坏,现在能见的远不如他幼年所见的丰富多彩。
人这一生总是花大量的时间去进行自我和解,自我认同和自我价值的上升。
心理学是沈槐序想要与自我达成和解,至于环境科学,那大概也许是她微不足道的愧疚心在作祟。
再如何辩驳,在她改签,拉黑,单方面分手断联,拒接了成百上千个电话后,她始终算是辜负了一颗真心,便总想在其他地方做些让这个世界变好的事。
她仍记得发送的最后一条短信。
“谈恋爱就像听歌,你很好听。”沈槐序在登机前按下发送键,“但下一首更精彩。”
分手短信石沉大海,连一句“再见”都吝啬。
跨越半个地球的城市,气候倒与锦城无异,四季分明,温和潮湿。
十一月份,天空雾濛濛,雨落如串,被一根根细线串着,铺了玻璃满面。
她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结束一天工作,将招牌切换“Closed”,撑起一把透明的雨伞,推门而出,走进风雨里。
忽有风扑面,她抬手接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决定离开江空时,也是去年的某个下雨天,只不同于而今,那是个风会呼啸哀号的雷雨天,乌云泱泱的,电闪雷鸣,响彻了整夜。
那时沈槐序想,他多像这一场雨。
夏季的雷雨,来时总是轰轰烈烈,淋得人措手不及。
可人生漫长,她的季节里,还会有无数个晴与雨天,她总会忘记,他在哪场雨里。
于是她告诉他,也在告诉自己——
没有什么忘不掉的,你可以重新开始。
这座东海岸的海滨小城,并非纽约那样热络的都市,常以不安全被人诟病,入夜后街道的行人三两,张伞而行,肤色各异的人群,都是面色匆匆的模样。
冬夜渐长,天黑得早了,城市也该睡觉了。
沈槐序在课少的每周三、四、五来餐厅打工两~四小时。
除去上课,她日程相当满,偶尔课余得闲,也会去学校的音乐学院旁听,或者去海滩安静地听歌,她总会坐到日落时分,看黄昏亲吻海岸线。
她离去时带走了与江空那个破烂的MP3,耳机也没换,不过彼时一人一只,变成了她一人独享,音质依旧差劲,隔音聊胜于无,相比歌曲旋律,海鸥在暮色里飞翔的声音无比清晰。
这几个月,她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适应环境、考取驾照,每月底也与室友驱车前往纽约,吃上一顿放纵餐,购物Shopping,感受国际都市的氛围。
沈槐序住在校外公寓,同住的是两位女生,一位来自上海,学习建筑,另一位也是亚裔,韩国人,学习艺术。
沈槐序保持与人为善的理念,并不过分亲近与疏远,大多时候还是独来独往。
谢清砚在上个星期天与她在纽约中央公园见过一面。
彼时谢清砚抱着杯奶昔,表情相当别扭,吱唔着顾左右而言他了半天,才意有所指:“你们真的分开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吗?”沈槐序索性开门见山。
谢清砚只差对天发誓,向她表明忠诚:“老天,我保证没有泄露你的行踪。”
沈槐序抚额叹息:“我当然相信你。”
谢清砚眨眨眼,半是好奇,半是关切:“你到底想不想知道呀?”
“……”沈槐序不语,许久才道:“如果他让你转告什么,你可以直接说。”
她神秘莫测:“他只说了几个字。”
“什么?”沈槐序并未意识到她在追问。
“你真的要听吗?”谢清砚犹豫着,她始终认为自己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然而相较于沈槐序,她又觉得自己是一块浇了层劣质水泥皮的嫩豆腐,外面再硬,心也是软乎的。
不同于沈槐序,温柔的外表下,当真是冷心冷肺。
沈槐序笑笑:“你来见我,不就是受他所托吗?”
被一针见血拆穿,谢清砚不满地哼唧,她也就是收了几个爱马仕包包罢了:“拜托,你不要说的我没良心好吧,这么久没见人家也想你了。”
“江空让我如果有一天见到你。”谢清砚将手上奶昔杯子放下,双手撑颌,一改嬉笑言谈的本色,认真道:“转告你。”
谢清砚没有说话,而是拿出手机,点开了一句语音。
里面是清晰、低沉的男声,开头仍是沉默,只听见呼吸轻轻的,随后是一点笑声,沉重失落的笑,与平日里不可一世、意气风发的语调截然相反。
在喊她的名字。
“沈槐序。”
微微的电流音,滋滋响起,中途又间隔了许久,隐约能听见打火机敲响的声音。
人声渐渐走远,仿佛忘记在录音,他不知身在何处,有若隐若现的海浪声,还有呕哑嘶鸣的鸟叫。
漫长的白噪音过去,一句飘渺的,遥远的问询,隔着千山万山,荡进她耳畔。
“为什么?”
极不甘心地语调。
他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离开我?
心脏重重一沉,随即又是长时间的安静。
沈槐序以为结束。
但在语音的末尾,飘来轻如叹息的一声。
“我爱你。”
顿挫了极久的三个字,艰涩嘶哑,犹如从嗓子眼里生生扣出来,说与她听。
沈槐序垂下眼,不自觉攥紧了手指,鞋跟碾着地面,维持着面色不变,不让那一丝丝莫名的悸动左右想法。
沈槐序一遍遍告诉自己,如今不是终点,她会一直成长,每个人都是一块独一无二的玉,经历只是雕琢的痕迹。只是江空留下的痕迹要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