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空跃下海,肌肉紧绷成流线的弧度,像一尾利落的鱼,他漂浮在水面上,招手让沈槐序也跳下。
“下来。”
“我会接住你。”
沈槐序不多犹豫,径直往下跃,扑腾进他怀里,水面炸开一朵花,将两人都溅得湿透,少年结实有力的臂膀捞起她的腰肢,在海里旋了一圈,沈槐序心跳陡然加快。
一只手插入她紧握的拳头,一根根抚平,十指相扣。
江空与她额头相抵,一眨不眨与她对视:“如果害怕,就握紧我的手。”
她点头,回握住他的手。
江空以手势问她准备好了吗,沈槐序比了OK,拇指朝下,示意可以下去。
两人游鱼般扎入水中,侵入海底后,水泡咕噜咕噜,万籁俱寂,头次潜入水中,耳鸣尤为强烈,额角隐隐发疼。
沈槐序立即比划了个暂停的手势。
江空拇指向上,询问她要上浮吗?
沈槐序摇头,手掌摊平,以示他慢一点,让她冷静片刻。
两人稍作停顿,江空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叠上来,将她手心拢住,让她安心。再带着她缓慢下潜,阳光清亮,水波里一缕缕筛着透来的光。
海天颠倒,天空反倒成为遥远的倒影。
人深埋进海水里,身体能触碰到大海的每一次呼吸,浪潮翻涌,水下流动的光影澄明透亮,深蓝变做浅蓝。
最初的不适感淡去后,心变得轻盈,仿佛也是漂浮着的。
今日天气极佳,海下清澈见底,随着渐渐深入,成群结队的鱼儿摇摆着身躯,围绕着她游动,艳丽的珊瑚礁,近在咫尺。
沈槐序放松下来,将自己也想作一只鱼,或是一根海草,随着浪起,在海洋里飘浮,慢慢适应后,反而觉得舒适。
她不由想到,人是从海洋爬上陆地的生物,对大海的敬畏与喜爱,来得如此自然。
珊瑚是开在海底的花,五光十色。
难以想象浩瀚的海底,盛放着一簇簇瑰丽的花海,粉橙相间,日头西落的霞光,被谁从天光偷下,藏进了碧蓝水里。
手上传来拉扯的力道,沈槐序回头望向江空,他正用手指向一个方向。
循着他所指之处望去,一只海龟正浮在水里,慢吞吞游动,在它之下,还有数只叫不上名字的小鱼与螃蟹。
在海下,嘴只能用来吐纳呼吸。
说得话除了自我,谁也听不见。
沈槐序忽地萌生了个念头,她扯动江空的手,唇动了动,对他无声说了一句话。
咬嘴浮起一串水泡,波光粼粼的海底,江空摇头,用手示意他听不见。
沈槐序当然知道,她要的就是他听不见。
有些话,倘若他能听清,她大概也不会说了。
第62章 六十二他乡
从海上浮起,两人取下面罩,并肩坐在甲板边缘,不远处海鸥结群而飞,江空招呼水手递了桶鱼来,掷出一条,被从海面斜斜飞来的鸟叼起,扇动翅膀又飞远。
天蓝云高,阳光炽热。海鸥沿水飞行,衔面而来时,溅了他一脸水花。
好心反被误。沈槐序没忍住,扑噗笑出声。
江空浑不在意,反而故作潇洒,用手向后随意捋了把头发,海水淌过他漂亮的眉眼,双目都水浸得湿亮,问她:“在水下害怕吗?”
沈槐序摇头:“只是不太适应,但是不怕。”
海风吹来,整个人都是凉爽的,在这个静谧的时刻,江空凑近她,抬手替她理了理鬓发,“不愧是我的宝贝,好棒。”
江空靠得很近,他说话之时,呼出的热气像根根刺挠的草尖,扫拂她的脸颊,痒痒的,“那喜欢水下的风景吗?”
“喜欢。”沈槐序如实说,“珊瑚很漂亮,海水清澈,鱼群也很活泼,以前这些画面只在电视上见过,亲眼所见,比隔着屏幕更加震撼。”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江空以一幅“看我猜你心思猜得好准”的表情看她,唇红齿白的脸笑得灿烂。
但沈槐序过于正经,一板一眼地回答,还是惹得他不满,他撇嘴问:“喜欢我吗?”
沈槐序顿了顿,他怎么这么幼稚,她又答:“……喜欢。”
“你犹豫了两秒。”江空掐准时记,十分记仇,又坏心地衔住她的嘴巴索要回报:“罚你今天晚上说一百遍喜欢我好不好。”
“记得叫我的名字。”
沈槐序被堵住嘴巴,说不出话,只能听他自说自话:“我喜欢宝宝在床上叫我的名字。”
尤其是以破碎到不成调子的声音。
“…我更喜欢你闭嘴。”沈槐序瞪着江空,张嘴轻咬他一口,逼他吃痛松口。
游船驶向港口,抵达彼岸,他们该下船了。
沈槐序走在其后,忍不住回头再看。
天光海色,一碧万顷,在船上的日子,美好的像幻梦。
……
假期悠长,整个暑假,江空的眼睛都黏在沈槐序身上。天南地北已不是成语,大多时候他们早上仍在地球南端,次日便会飞去彼岸。
印象最深是在维也纳,音乐之都。两人在雨后黄昏抵达,阴雨天,愁云惨淡,空气潮热湿润,积水地映倒城市一角,连光都湿漉漉。
霓虹并不同与大都市的炽热繁华,建筑古朴庄重,氛围浓厚,转角处某家咖啡厅乐音悠扬,醇香氤氲。国家歌剧院的飞马雕像隐进夜色里,沉默矗立。
她与江空穿行在城市里,摒弃了交通工具,用脚去丈量陌生的土地,微信步数直达巅峰,街头巷尾都是他们的足迹。
直到踏入人影繁杂的地区,沈槐序才深刻体会到江空的黏人与阴晦的占有欲,根本不差钱的人,连冰淇淋都只舍得买一只,非要和她一同品尝。
最后再借机凑近她,不由分说地扣着后颈吻了下来,香草冰淇淋在两人的口腔中交相融合,舌头是滚烫的,冰淇淋又凉得彻底。
漫长而柔情的吻,湿乎乎,甜腻腻,舌头黏黏糊糊的交缠,绕着她脑袋都乱做一团浆糊。
等沈槐序气喘吁吁,好不容易反应过来,推开他时,江空还反复咂舌,无辜地眨眼:“都怪宝宝勾引我,好甜。你还想再吃一个吗?”
她何时勾引他了?不过舔了一口冰淇淋,他就凑上来与她抢,让他再去买一枚,江空还不乐意,说她小气巴拉,冰淇淋都不愿意分给他。
沈槐序脸都气红透了,拿他无法,只能在原地干蹬脚。
和喜欢的人在一块儿,真的会幼稚到变做一个小孩,霸道,放肆,还不讲道理,要夺取她所有的注意力,与双眼能得见的世间万物争宠,千千万万风景里,要最最喜欢他。
在第二日傍晚,两人一同去听了音乐会。
但让她经久未忘的并非是音乐会多么恢弘大气。
而是去时飞机上,江空塞入她右耳的耳机,大家都已习惯使用轻量化无线产品的时代,他不知从哪淘来个过时的mp3。
分她一只耳机,微弱的电流音顺着耳机线攀升至耳畔,似乎将两人的心跳也连接在一起。音质粗糙,全无降噪,与歌声一道传来的,还有“滋滋”的杂音。
江空唇边咧起个笑,在她额头下一落个吻,“怎么样?是不是你喜欢的?”
沈槐序询问:“你翻了我的歌单?”
他笑着承认:“嗯,长途旅行,怕你无聊,都下载下来了。”
“这一首,你听得最多。”他敲敲耳朵,示意她听。
大概喜欢一个人,总会情不自禁做些自以为是的小惊喜,满怀期待地送给对方,也总是忍不住在聊天的闲余里,透过旁人的三言两语,或是社交平台的蛛丝马迹,去探寻她的内心,为何会喜欢这首歌?她拍下这张夕阳是在想什么?是喜欢落日么?
——那我也要陪她去看才行,要多看几遍,最好日后若她再抬头看一看太阳要落山了,就能想起他了。
比起直白的问询“你喜欢什么?”,这种近乎隐秘发掘她喜好的,晦暗的探究,更让他欲罢不能。就像在玩某种寻宝游戏,每明白她一点,就离更大的宝藏进一步。
他认为她是宝藏。
江空将脑袋枕在她肩头,耳畔音乐缓缓倾泻。
“宝宝,让我靠一会。”
一首歌走到尽头,夏天在音乐里结束,秋天快来了。
万物凋零的季节,爱也会枯萎。
沈槐序揉了揉眼睛,油烟飞进眼里,她眼前迷糊。
按住耳朵,再次听见熟悉的旋律,是在这家她打工的中国餐馆。
从江空处拿到的数额已足够她轻松念完四年书,不过沈槐序从来都是未雨绸缪的性子,生怕自己来了异国他乡不思进取,索性故意磨砺自己,每周只留最低份额,保障吃穿有余,若非遇到大事额外支取,想再花钱便打工赚取。
在餐馆的工作并不算累,老板是一对来自广东的夫妇,见沈槐序外形靓丽,只让她负责轻松的迎来送往,点单上菜,等客人走后,略微收拾桌面卫生,时薪每小时20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