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乐得落井下石:“相反,我更倾向于他自作自受,你干得好,江空太嚣张了,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吃瘪了。”
她右腕变戏法似的一扬,手心翻转掏出一张信用卡:“喏,应该没密码吧,别去打工了。”
沈槐序反应平平:“是他让你给我的吗?”
江雪桐耸耸肩,不置可否。
沈槐序盯着那张漆黑的卡面,两指捻起,感叹:“我想刷多少就刷多少?能让我用多久?”
江雪桐被问得一哽,一时还答不上来,理论上这是签账卡,并未预设额度上限,但她又不是江空,谁知道他怎么想,只道:“至少现在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意思是…趁着江空上头的劲儿还在,她应该多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
“替我谢谢他。”沈槐序婉言以待:“离开他的时候,我想要的都拿到手了。”
“为什么?你不想要更多?”江雪桐出乎意料,对她的举动很感兴趣。
她勾着沈槐序肩膀,劝解她:“那小子根本不差钱,现在收手,你太亏了。”
“还有一些东西,他暂时给不了我。”沈槐序正色道,那双清淡的眼静静凝望着江雪桐。
有那么一刻,江雪桐以为在她眼底看见了雪花。
清清冷冷。
“任何人都不行,除了我自己。”
想要补足自我精神上的缺欠,缺乏不了金钱支撑,但又不全是财富可以弥补。好比自己凭努力赚取一百万,与被人赏赐一百万,前者对于精神上自我价值的满足,与后者不可同日而语。
“钱已足够花了,至于打工,你可以当做我的兴趣爱好。”沈槐序对江空的示好视若无睹。
将卡推了回去。
尽管如此,拒绝唾手可得的发财机会依然是相当艰难的决定。
她在心底轻轻叹息,再咽一口咖啡,热腾腾的苦涩暖意熨烫着喉咙。
纯黑的卡面在灯下泛着哑质的光,两只修长的手指接过,夹在指尖,自言自语:“她是这么说的,其它呢?她还说了什么?”
一连三句追问,声量呈上升趋势,急切无法克制。
沈槐序……她有没有额外提起他?
“ Sorry,这就是全部了。”江雪桐一针见血戳破他的幻想,冷嘲热讽:“请你清醒一点,她看上去完全不喜欢你。”
“…我不信。”男声矢口否认,他抛回了一个荒谬的定论:“如果她真的不喜欢我,大可以继续骗我,她甚至不接受我的钱。”
神经病。
江雪桐以一种无可救药地目光看着江空,摇摇头,下定结论:“你疯了?”
“叔叔阿姨给我打过电话,你如果再不滚回加州上课,我只能如实上报,说你为爱疯魔,罔顾学业。”江雪桐环臂,难得端起好姐姐的姿态,不冷眼旁观,反而好意提醒:“到时候谁也帮不了你。”
“她想要什么?”江空没空理会她。
他倚在沙发上,坐姿依旧优雅,只有眼睛失去焦距。
他双手撑出额头,喃喃低语,往记忆里翻寻,他错过了什么?沈槐序曾经对他有过暗示么?
他陷入沉思,全然没有去听江雪桐后面的话。
沈槐序要的是什么他给不了?江空不解,即便他无法给予,这和两人谈恋爱相悖么?与他在一起到底哪里影响她了?
江空下颌紧绷,眺望着窗边暮色,露台外,一只蜻蜓低飞,衔来水讯,乌云何时也汇拢,灰色的天,大雨将近,今晚又是滂沱夜。
“江空!”江雪桐不满被无视,重重喊他。
“你过年时说你想要什么?游轮?珠宝?包?”江空眨眼回神,他整理好神色,双膝交叠,回头与她谈判:“我要再待一周。”
他眨了下眼:“我父母那里,拜托你了。”
江雪桐面无表情:“我没有答应。”
第67章 六十七疼痛
早晨。
雨未停,潮湿阴雨的十一月,愁云惨淡。
沈槐序七点一刻准时出门,课程在八点半开始。
她从公寓步行到学校,七点半抵达校园中心食堂。
很气派的建筑,第一次来时,宛如中世纪奇幻电影的大礼堂设计,让沈槐序误以为到了哈利波特的拍摄现场。
穹顶高昂,外天再昏聩暗淡的光,经过彩绘玻璃投走一遭,都很绚烂。她坐在餐桌上吃早餐的样子也很绚烂。
一本厚实的书摊开在餐盘旁,沈槐序用叉子叉起食物往嘴里塞,空闲的手在纸上写写画画,她写得认真,江空在远处看得认真。
沈槐序随身背着笔记本,文化氛围浓郁的地方,学习在时时刻刻,用餐时看书拿本子记笔记的人不乏少数。
她一般会点一盘饺子和墨西哥卷饼,中国胃依然吃不惯洋人饭,速冻水饺竟成了美食。
今天的感觉不同寻常,有点奇怪,又说不上是哪里怪异。
脊背泛起寒意,微微发毛,像被谁暗暗盯着。
她搁下餐具,小心翼翼环顾食堂,正是用餐高峰时刻,食堂内肤色各异的学生众多,虽然不算嘈杂,也人来人往的,倒是看不出来与平日有什么差异。
不要对自我魅力做过多预设,沈槐序告诫自己。
大概是她想多了,即便江空知道她在这里,昨日她与江雪桐对话并不客气,想必已传达至他耳畔。
他也该死心了。
没必要一点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很可笑。
“好了,她移开视线了。”
江雪桐翻个白眼,非常唾弃眼前人如同偷窥狂的行径,要不是拿了足够多的好处,她根本想不到有朝一日要替人当瞭望机兼堡垒,寻踪觅迹。
“顺便提醒你一下,下次演好点,你书拿反了。”
江雪桐嘴角抽搐,寻思要没她及时挪动座位,在沈槐序那边抬头时,正正巧巧遮住江空,就凭他这点眼力见,早被发现了。
举在面门的书缓缓放下,江空全然不觉尴尬,拎着书皮一角,十分自如地将封面翻了过来。
他眼下浮着淡淡倦怠的青灰,疲惫笼罩面庞,昨晚想必又是难眠夜。
薄利的眼皮往上提了提,继续暗中窥伺的行为。
一双眼直勾勾望着隔了重重人影的右前方。
阳光映在江空眼底,他目光雪亮锋锐,利刀子般切割着路过她时回头偷瞥的白人男性。
指骨扣在桌上,暗自计数,约摸五分钟,有不下十余人经过她又偷看她。忮忌心像摇晃的汽水,他眉目越蹙越紧,亟待喷发。
周身温度降至零下,表情冷漠到令人发怵。
“亲爱的老弟,你想冻死谁?别搁那儿当怨夫了。”江雪桐不放过嘲笑他的机会。
“你能看清她刚才拿的是什么书吗?”江空又看了良久,直到沈槐序起身离去,披肩长发的弧度被层层的人群遮挡,她如一滴水消失在人海里。
“你当我千里眼?”江雪桐无语凝噎。
江空点开悄悄拍下的照片,剪裁到最大,AI告诉他,那是赫尔曼·梅尔维尔的《白鲸》。
沈槐序去上课后,江空前去图书馆借阅原著,他囫囵地阅读着,指头飞过一页页惨白的纸片,他耐心不在书上,看了两页,就觉得那些英文活了过来,密密麻麻要绘成一张面孔。
白纸页是她的脸,黑字体成她的眼。
冷眉冷眼,清疏地望他,目光汤汤如水,却是冰凉的水,像在看个陌生人。
江空摁住太阳穴,赶紧摇摇头,将思想清空,聚精会神再往下看,没过一小篇章节,又是如此,他心早已飘至她乡,不于书中,只想知道沈槐序在看什么,好似通过阅读她曾读过的东西,就能离旧日更近一步,回到在大海上阳光明媚的七月。
但这只是苦闷到令人忧郁的十一月,就像书中开篇段落写的“每当我发现自己绷紧了嘴角,每当我心忧绪乱、眼前一片十一月的愁云惨雾……”
江空坐在靠窗的位置,借玻璃窗的反光,也能窥见自己的样貌,阴郁无光,黑发凌乱地扒在额前,乱糟糟一团。
早无心打理,何止唇角,整张脸都漠然绷住,嚼了黄连般苦到掉牙。
他的脸惆怅地落雨。
主角尚能去往海上寻求他心灵的乌托邦。
可江空呢,他空寂的心无处安放。
不告而别,是用最绵柔的针刺扎进心底,不似刀子落下,白进红出,汩汩流血,总会有愈合的时候。
针尖埋藏进心里,在血肉深深盘虬,伤处终始不愈,每日每夜,每时每刻,他都被惆怅、愤懑、失落、懊恼、不甘心……种种情绪蚕食着,折磨着。
像位得了重风湿的病人,头上顶着阴云,永远活在落梅天里。
绵软柔和的疼痛,漫漫无尽头,要不了他的命,不会叫他撕心裂肺,痛至呕血,却让他时时惝恍,脑海除了旧时光景一幕幕重叠,再也塞不下其他。
江空倒情愿沈槐序拿刀刺过来,用唇枪舌剑扎进他身体,与他痛痛快快大吵一架,或骂他一顿,告诉他到底是何处让她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