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如今。
……
他是否该放弃寻找?索性闯入她家中,径直去逼问她。
你想要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我…江空闭了闭目,睫毛颤抖,他可以做到。
今天下午,是摄影选修课个人结课作业汇报日,沈槐序也有一场作品汇报,位置在半公开的教室。
江空早已获知她的课表,便祟祟地循着她的脚步,在上课后,于后窗徘徊。
视野缩窄,他并不能看清她的脸。
只依稀见呈阶梯向下,方圆型的教室里,她站在中心位置,背后巨大的投影屏幕,播放着她的作品展示。
主题是“Way”。
沈槐序的展示分两部分,一部分是来校之前,一部分是来校后,她说:“前面这些照片大多来自我的故土,它是中国的一处村落,我拍下它们的时候,并没有太高清的设备,是用手机。”
沈槐序的声音从里传来,清亮,明澈,透着坚定的力量感。
“第一张照片是我大约十岁,那时我使用我母亲的老旧手机,拍下回家的日落,我每一天都会经过这条路,伴随炊烟,回到家中。”
江空默然听着,他曾听过沈槐序讲述这段经历,但从未见过这张照片。
噪点模糊,可以看得出来拍摄设备过旧,老旧的县城街景,取景单一,全无构图,手法毫无技巧可言,稚嫩的倒影跃在地上,是女孩腾飞的影子,欢呼雀跃地追逐太阳,迎着回家的路。
又掠过一张,江空看到了熟悉的景致,这是在京大研学的湖畔,垂柳依依。
而后是在过年时沈槐序发给他那一张,并未聚焦,朦胧的青山晚景。
到下一张,他愣住。
“这一张,是我第一次在海上看见日出,与我的……”沈槐序声音顿了顿,她继续往下说:“初恋。”
江空听见心跳碎裂的声音,他脑海恍惚,喉咙涩疼,蓦地想,她说话真好听。
只是接下来的一些话,她愿说给陌生人,也不与他讲。
沈槐序并未做过多停留,道路是一往无前的,她只是轻描淡写讲述一段经历,掠过了这一站风景,她再往前行:“这是我初到来学校那天,城市下了很大一场雨,我淋成了落汤鸡,我本应该气愤,但在雨中,我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这是对我而言陌生的国度,也是我梦想的起点。幼时,我母亲曾对我给予厚望,那时我家境并不优渥,提起梦想,便想要长大多赚些钱。我的朋友们,有学音乐,有学画画,他们都有自己的理想之路,但当他们问我时,我答不出来,赚大钱成为富翁算吗?”
她幽默地开起玩笑。
“那时我认为,普通人家的孩子,因为种种条件的限制,并不能拥有梦想,后来我意识到,梦想不是只有小时候才有,船随时可以启航。”
暂时迷茫也没关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无所谓。
风景永远在那,只要愿意去看。
沈槐序声线平稳,她拍的路,是她的人生路,一步步走到此处,站在讲台之路。
不算新鲜的议题,照片大多都是兴起之时随手拍摄,对于按下快门键的人来说,再平凡的照片,刻入取景框的那一刻都值得纪念。
她陆陆续续又展示了一些来校后新拍的照片,更换了更专业的设备,照片越加的清晰,每一滴水珠,每一丝云彩仿佛能隔着屏幕触手抚摸。
“来到学校后,我学习了专业的知识,更换了更好的相机,学会构图,调色,选景,区分光影,相比前面那些匆匆拍摄的相片,我大约是进步了,但如果让我自己来说,我更喜欢的是之前的那些。”
江空呼吸被她的话扼紧,一颗未熟的梅子塞进喉中,不上不下,任由清苦酸涩的汁液往胃里淌去,身体痉挛发麻,脚下沉重地被钉在原地。
“那会儿我并不懂得专业,只是凭借感情,喜好,对美的直观感受,简单的将那一帧让我触动的画面刻印在镜头里,有时候反复琢磨的取景,并不如无意的一幕,更让人念念不忘。我的汇报完毕。”
沈槐序语气始终平和如一,教室里亮着很多盏灯。
江空只觉那些灯都汇聚成了一束,笼罩着她,他快分不清,到底是灯太亮了,还是沈槐序在闪闪发亮。
她微笑着弯腰鞠躬谢礼,唇边莞尔的弧度,粲然惬意,畅快而自由。
下台的步子,像风一样轻快。
江空此时才温吞地发觉,沈槐序多像风,不缺席一年四季,风永远从身旁经过,飞逝着。
最初是春风,与雨一道来,与她相处滋润舒心,后是夏天的风,他体验到爱最热烈的滋味,而今是冬风,给他留下浸骨的寒冷。
他困不住肆意的风。
她如此耀眼。
在离开他之后——这个认知让他的理智摇摇欲坠,心脏被她字字句句扎穿,他感到发狂般地……不甘。
第68章 六十八夜之幽灵
晚些时候,天快要黑了。
冬季阴雨天,树枝光秃秃只剩细长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里张牙舞爪,雨幕中矗立的哥特式钟楼传来报时的音乐声。
踏出教室,凛冽的风拍打着脸。
沈槐序踩着乐声的拍子,在雨里撑伞前行。
最开始来时,沈槐序并不清楚钟琴的音声是人所弹奏,在第一次参与社团活动时,才听学长说那是由学生组成的钟乐团负责,每日早中晚,准时演奏。
风雨飘摇里,乐声宛转悠扬,沈槐序正去往音乐学院练琴。
鹅卵石小路的两侧,是一座座教学楼与宿舍。
都是些近百年历史的古建筑,修得和城堡或教堂无异,庄严复古,繁复的雕花,厚重的石墙,奇幻氛围浓厚的学校,在雨天漫步,更像穿行在霍格沃兹魔法世界。
今天很幸运,琴房人不多,她如愿选到了临窗的一间。
玻璃窗外,零星枯黄的树叶与冬风较劲,不肯垂落,远处能见红墙白窗的礼堂尖尖的顶。
沈槐序吸口气,手指按在琴键上。
琴房需要刷卡登记才能进入,江空被管理员拦在外,他费了点工夫收买了一位过路的亚裔学生。
亚裔问他来自哪里,江空答了,又问他为何要去里面?江空又说,我要见我女朋友。对面投来怜悯的目光,摇头说,如果真是你的女朋友,你为何还要求助我。
……
江空无话可说,沉默半晌,遂答,我们有些矛盾。
亚裔同情地拍了拍江空的肩,他相当热情,喊着兄弟,滔滔不绝为江空讲解挽回女孩的秘诀。
江空既觉不耐烦想甩开他,又隐忍着听着……万一真有他不知道的诀窍?
如此絮絮叨叨听了他好一会儿吹牛,才混迹进去。
每一间琴房都有一页木头小窗户,可以从里开合。江空不知沈槐序在哪,便一间间寻去。
他不想被她发现,脚步放得很轻,扑了许多空,才在二楼的一间,看见她的背影。
沈槐序坐姿端正,长发齐整披在身后,随指落下,肩颈的肌肉耸动,黑发也像黑色的河流一样流淌。
也是江空是幸运的,沈槐序没有拉上木窗隔板,让他得以看见她,但琴房隔音很不错,他只能将耳朵离门近些,近乎贴在木门上,才能听见回荡的琴音流入耳廓,隐约能听得出,是李斯特的叹息。
但这样,他就看不见她了。
小木头窗户视野并不宽敞,只能看到有限的空间,江空站在门外,静静注视她许久。
在听觉与视觉里,他选择看着她,哪怕只有背影。
沈槐序练习了近一小时,起身时,瞥见门窗有影子一闪而过,她疑惑地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
快饿出低血糖了,沈槐序决定去吃点东西。
步伐声渐行渐远,等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尽头。
江空推开隔壁房间的门,从里走出,去了沈槐序离去的那间琴房。
雨天空气潮湿,将气息锁在这小小的一间房内,江空仿佛能嗅到她身上清淡的芬香。
正巧有窗,他倚靠在窗边,目送沈槐序在雨里重新撑起伞,漫漫走远。沈槐序穿着棕黄色的呢子衣,像极树捎未落的枯叶,终于禁不住风霜,越飘越远去了。
雨很沉重,她的步履却是轻盈的。
假如能听见她的脚步,想必是带着笑。
直到再见不到她,江空坐回她刚弹奏过的钢琴。
他神色空茫,身体生了锈,每个关节都迟钝,不知谁在驱使他行动。
手指按下一阶音。
一刻钟以前,她的指尖在琴键上飞跃,假如时间能重叠,这是否算…牵手?
江空弹奏了夜之幽灵。
他以前总是弹不好这一首,但今天他只是想着,沈槐序在为何叹息。
音乐需要倾注情绪。
起调忧郁哀愁,像在一场梦里,江空想起慧星来得那一夜,他并不确信喜欢的重量,只本能感受到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