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空如愿抓住那一拍的心动。
他骄矜地认为连上帝也站在他这一边,多么浪漫,他定下约定,流星前来赴约。
而后是流淌的春水一般的平缓悠长,在与沈槐序不能见面的日子,高三的岁月。
电话将两人串联在一起,他听见她低声念着英语单词,有时他们会聊到深夜,某一个深夜里,她睡着了,电话没有挂断,江空倾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无比安心。
那时她总是忙忙碌碌,即便打着语音,也说不上几句话。
沈槐序为了准备申请学校的材料,准备各科考试,她真的很认真。
江空不止一次告诉她不必这么累。
有他在,很显而易见——只要沈槐序想,大部分学校她都能去。
他告诉她可以善用资源。
然而她宁愿累着,笨拙地翻阅资料,也要主动申请学校。
现在想一想,是去年此时,两人倾诉爱意,她就已做好离别的准备了吗?
那么早……
她明明在生日前,还在对他说“我喜欢你。”
是假的么?他想否认,又觉一切血淋淋的,细枝末节处,无不是凭证,她总是问询他想去哪里,分毫不提自己的想法。
是想借由他口探寻出来答案,在撒谎说她也想去斯坦福,把江空顺理成章地甩在他自己择选的学校。
她便坦然地接受另一个offer。
江空恍惚,脸上露出一抹似是而非的笑。
该感谢她吗?
手下拍子始终是密集的,右手按在键上,左手横叉过去,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在某一段调子里,音声愈加高昂激烈,氛围狂躁,急切。
江空陷入烦闷的回忆里,惆怅万千,种种证据都指向,沈槐序好像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他想,他现在和幽灵有什么区别?身体埋在坟墓里,理智被啃噬,心好像腐坏了,滋生着种种阴晦的情绪。
他这一天都躲在暗处,想要多了解她,知道她要什么?
答案似乎就摆在眼前。
沈槐序,要的就是离开他么?他只是一个跳板,用完便被丢弃。
不告而别后,沈槐序比和他在一起时,更加轻松,自在,快乐。
一团阴郁的火憋在心中,怒不可遏。
他接受不了。
她怎么可以把他留在原地,独自开心?
手指砸下最后一枚音符,江空从钢琴前起身,伞也来不及撑,便走入雨幕里。
起风了,人能感受风,谁能握住风?
第69章 六十九想见你
一整日,江空也像一面沉闷的镜子,死气沉沉印着她生动的影子。
他见证她离去他之后,全身心轻盈的快乐。
但比之更残酷是,亲眼目睹她和其它男人用餐,不知是约会还是其它。
一分钟前,手机震动,一张照片送到。
江雪桐在微信里对江空表达恭喜,幸灾乐祸的口吻:“她看上去已有新欢。”
江空化作一棵树,在冷雨里生硬地矗立,玻璃窗切割温度,一街之隔,餐厅气氛畅意,灯光暖融融。
他涤荡在雨中,风也凄凉,有什么轰然崩塌。
目视沈槐序言笑盈盈与人交谈,衔菜,碰杯,再与那人并肩走出餐厅。
对方行为绅士,为她披上西服外套,主动承接撑伞义务。
江空表情几变,初是愤怒,后又转为木然,某一刻他想冲上去,用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陌生男人的脸上,将他碾在脚下,立证对沈槐序的占有欲。
然而仅有的理智无比清晰地告诉江空,你没有立场。
这样做,她会讨厌你。
沈槐序停在公寓楼下。
雨更大了,天被捅了个道口子,雨不成丝,如河水倒流,倾泻泼洒下来。身旁人肩头湿了大半,也要固执地将伞往她身边斜。
沈槐序微笑着对这位余姓同学致谢。
直到今天,沈槐序才记住他的名字,余乾,很清正的名字,看得出家人对他颇有期盼。
她有时会厌恶自己的敏感,但今日却要多谢沉默的外表赋予她纤细的敏锐。
早上去餐厅时她并未觉察出错,这份对待事物锋敏的直觉,让她觉察出,有人在看她。
不必辩识是何人,沈槐序大致能猜到。
琴房玻璃窗的倒影,兀自偷看她的人大概未曾觉察。
沈槐序头一回应这位同学邀请用餐,对于自己心存利用、将他示作工具人的做法,她有一丁点不忍。
于是本在餐厅出来便应当分散的两人,她大度地容忍余同学将自己送抵至家门口。
假如一直注视她的人能看见,这算得上残忍。
沈槐序轻轻叹息,她必须残忍些,让江空看清楚,她早已忘却曾经。
眼尾余光能瞥见被雨淋得透彻的影,萧萧落寞,她主动拥抱余同学,在他耳边轻声感谢:“谢谢你送我回家。”
余乾并不知道沈槐序在想什么,他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得晕头转向。
在入学典礼时他就注意到这位与他来自同一片土地的同学。
她站在人群前方,在一众金发碧眼的同学里稍得出挑而安静。黑发柔顺,姣好干净的脸上,双目疏冷平静。说话时言语充满力量,尤其是做课堂汇报,一字一句娓娓道来,逻辑清晰顺畅,将繁琐的议题拆解开,很容易便听了进去。
她成绩优异,余乾很幸运在开学第一个小组议题时与她分为同组。同沈槐序讨论课题时,她会微笑着点头,静静凝望着他,表达肯定。
沈槐序总在自习室忙到深夜,再难的议题有她协助,也会觉得事半功倍。
可私下的沈槐序太难接近,总是独来独往,不参于多余的社交,只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热络些。
余乾要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偷偷翻阅过她的朋友圈,沈槐序喜欢摄影,偶尔会弹钢琴,会发一些零碎的随堂小记,无论是照片、音乐、文字,都流淌出她独有的灵气。
她活在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好像无需社交,形单影只,手里总捧着一本厚实晦涩的文献与名著。
她与万物保持友好却疏离距离,只在某个无人的瞬间,流露出一丁点忧郁或哀愁的情绪。
余乾去了很多次她打工的餐厅,默默观察她许久,也许是他太过笨拙,与沈槐序仍停在同学这一层浅薄的关系上,不曾有近。
但今天……
沈槐序竟破天荒给他发来微信,询问他吃饭了吗?
余乾在餐桌上欣喜若狂地扔掉筷子,不顾友人投来奇怪的目光,回道“没、还没吃。”他搽纸擦干净嘴,怕她隔着文字看出端倪,又补充一句“刚刚在忙课题。”
送走余乾,沈槐序松口气,转身进屋。想必江空都看见了吧,是该放弃了吧。
她踏入二楼,掀开窗帘一角,往下望去,路灯昏黄黯淡,湿漉漉的城市,湿漉漉的人。
雨太大了,整座城都要融化,朦胧到看不清脸。
潇潇的影子站在对面街沿树下,沈槐序心轻轻揪起,不懂是她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他看不出她已移情别恋了吗?
手机响了,铃声清脆。
沈槐序低头看去,屏幕里弹出一连串美国的陌生号码,直觉告诉她,这是何人打来。
她没有摁掉,静静等待铃声结束,再往窗边望去,果不其然见那身影耳侧亮着一道光。
他在雨里怎么看得清?沈槐序不知,只见熄了屏的手机一遍遍亮起,铃声接踵而至,她狠心挂断,那头再打进来。
他疯了么?
如此僵持近一小时,他不见半分离去的势头。
沈槐序不得以联系上江雪桐,发去消息:“他不肯走。你能不能想……”
想办法把他弄走?
一向两头看热闹的江雪桐唏嘘不已:“亲爱的 Summer小姐,是你惹恼了疯子,我拿他有什么办法呢?”
一幅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沈槐序指骨僵硬,握紧手机,她咬住唇瓣:“你们一起长大,你不了解他吗?他的父母难道——”会放任他颓废的行径?为了区区爱情糟践自己?
“ Stop!”江雪桐捂嘴笑,她截断沈槐序的话:“我以为你至少了解他为你不止一次违抗父母。”
沈槐序睫毛打颤,微微愣住,片刻后冷淡道:“不是他自愿的么?”
言外之意,没人逼他。
江雪桐立马又道:“别误会,我不是指责你,你真不想管可以去睡觉,成年人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即便他淋雨淋成了傻子,也与你没关系。”
江雪桐的话很贴心,沈槐序也应该这样想。
与她有什么干系?是他自己——
她看了眼温度计。
电话嘟了一声被接起。
她声音冰凉,维持无情的声调:“你到底想怎样?”
呼吸声陡然加重,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接电话,那边停顿许久:“……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