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序背过窗,不往下看去:“我不想见你。”
呼气顿了很久,苦涩往嗓子里倒灌,忍了又忍般,不甘地问:“为什么?”
“我对送上门的礼物不感兴趣。”沈槐序冷冰冰地答。
江空蓦地怔住,胸口钝钝地痛。
原来她这么记仇。
他沉默良久才找回声线:“对不起。”
只能听见风声和雨声,依旧不停歇。
“宝宝,让我见你一面好不好?”
“我只想看看你。”
一双手悬停在门把手上,反复踱步,她恨恨地拉开门:“看完就滚。”
声音掐灭在嗓子眼里,扑面而来的潮湿温度,与藤一样缠上来手臂,一个又冷又热的拥抱,让她浑身也沾上水汽。
与他一同,变得湿漉漉。
她被一把拽出门,拽进滂沱雨里。
“宝贝。”他亲昵地叫她,牙齿碾在唇瓣上,可怜都是伪装的表象,他朝她露出獠牙,“他刚刚做了什么?”
第70章 七十不要离开我
门半掩着,橙红的火灯从室内摇曳出长尾巴。
一时不慎,好心着了道,沈槐序坠进褪色的街景,江空的怀抱凉得彻骨,将温暖隔绝在外。
沈槐序不由打个寒颤,他好冷。
在雨里站了不知多时,黑色风衣沉甸甸浸满水汽,重重拖拽着他的身体,要往下沉去。
江空整个人像从水里捞起,皮肤被浸泡到苍白,面色寡淡,唇也是惨白的,压住她吮吸半晌才找回一缕血色。
舌舔舐唇,犹如野兽咬住好不容易逮捕的猎物,辗转反侧也不松口。
空气里缭绕着呼吸喷薄的白气,丝丝如雾。
江空逼示着他,声线颤抖着,再而追问: “他吻过你吗?像我一样。”
“与你无关。”
被江空拖入雨中的一瞬,沈槐序就知道自己上当了,理所当然没有给他好脸色。
忮忌在膨胀,江空郁结于心,低头还要再吻她。
沈槐序避之不及,气极抬手,狠狠扇去一掌:“放开我!”
雨夜里,这一巴掌响声清脆。
江空脸被扇得整个偏歪了过去,一动不动。
沈槐序喘着气,警惕瞪着他。
江空仍低着头,大雨如注,黑发耷拉在脸上,他神情一团模糊,只从门缝漏出的光影,见他肩膀耸动,胸膛也跟震动着,发出低低闷闷的笑声。
在空旷无人的街道里回荡开。
他疯了吗。
沈槐序惊骇地后退一步,心中发怵,不知他在笑什么。
再抬头时,江空神色阴晦,顶着鲜红的巴掌印,盯着她看了许久。
沈槐序强作镇定地看回去。
视野交织,一冷一热。
他换了个问题,屏息去问:“沈槐序,你有没有爱过我?”
风又大了,冷雨朦胧。
她抬脚后退,不慎踩进水中,积水潭里映着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影,雨丝落在光里,炸开了一簇簇小小的,零星的烟花。
她情愿盯着星子般的雨点,也不去看他。
手指接着冰冰凉凉的雨滴,嗓音比这风中细雨还要清淡:“也许。”
雨水浸到骨子里,遍体生寒,他眼里摇摇欲坠的亮光,彻底熄灭。
暗淡了。
沈槐序不可否认江空对她的影响有多深远,一次与舒默去商场购物,她在选择衣服时避开了鲜明的logo,指尖转向另一款更为低调的设计。
当她意识到这是江空的习惯时,手指悬停在空中,
很长一段时间,沈槐序以为自己对江空只有忮忌,而后相处,才慢吞吞翻涌出让她不定的情潮。
离去时,她自认为可以把控,做到完美切割。
这种绵长的侵蚀,是酸雨。
灵魂在雨中被洗涤。
雨是润物无声的,在不知不觉间浸入她的生活,等她注意到时,为时已晚,已灼出些零碎的伤痕,在午夜梦回时,才会温吞着搔痒。
暖黄的灯光从背后打来,她侧脸浮动着毛茸茸的金边,雨水落在沈槐序脸上,像敷了层幽幽的青霜,冷冷的,眼波也清凌凌。
江空从前最喜欢沈槐序的眼睛,她寡言少语,唇边浅浅的笑是应付人的礼貌。
只有用眼睛看人时,那些藏起来的,真切又细小的情绪,会如春天的柳絮,悄悄飘出来,荡进他心头,连心尖都在发痒。
偶尔吻她情动时,也柔情万千,春水般流淌。
只是现在,那流动的春水又冻结了,变成冰棱子扎向他,冷漠到仿佛在见陌生人,只有一点不屈的倔强如昨。
冰棱刺入江空的身体,扎透了喉咙,腾腾的血水往咙里灌涌,肺里塞满血沫子。
江空再想说些什么。
他既想将感情倾泻而出,说“他仍喜欢她”,又想卑微祈求“别丢下他好不好”,还想质问出结果——她为什么要离开,明明千言万语摆在眼前。
又痛得说不出话,张嘴也是空落落的,成了只失去嗓音的鸟儿,哽噎难鸣。
他抬手遮住沈槐序的眼,在指尖间隙里,在她眼里,他能看见他此时的狼狈。
失魂落魄已不足以形容。
江空想起下午那首夜之幽灵。
他分不清幽灵与他的区别,一层苍苍的皮撑一幅枯骨架子,灵魂荡荡往她身上飞去,早已不在麻木的躯体里。
她一道轻忽的眼神,就能将空空如也的皮子戳出一个个血窟窿。
他感到害怕。
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害怕一个人的眼神。
说逃避也好,自欺欺人也罢。
……不要这么看他,江空想。
沈槐序任江空捂住眼。
她也不想见他。
也许是她的话仍不够果决,她索性将话挑得分明:“江空,之前或许是我没有跟你说清楚,我现在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我们分——”手了。
声音再次被夺取,冬雨是冰凉的,压下来的唇烫得惊人,火辣地灼烧沈槐序。
她呜咽着着要挣扎,江空用了十足力道,双臂钳制住沈槐序的手。
沈槐序只得寻觅机会,找准时机狠狠咬下去,江空吃痛,唇流血了,他意犹未尽地退开。手还是不肯松动,紧紧拥抱着沈槐序,将脑袋搁在她肩窝里,发出压抑的喘息:“沈槐序。”
江空喊她的名字。
声线在抖,飘进风雨里,近如哽咽,快被哗哗的雨声淹没:“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对我。”
沈槐序推搡着他,忽然地一刹,颈后腾起几点热流,潮夏的雨为何从冬夜落了下来,指尖蜷紧,后颈被烫得一瑟。
推打他的手指被定住了。
“…我真的…很喜欢你。”从肺里嘶出来的鸣响。
沈槐序组织了很多话,倏忽就张不了口,闷进嘴里,塞入肺腑。
“别推开我。”他浑身打颤,哆嗦着抓紧她。
江空仍在发抖。
十一月,纽黑文气温降至几度,在雨中这么久,衣物都被浸湿,体温骤降,已近失温边缘,面如白纸,唇泛乌青色,连视线也昏乎乎。
沈槐序腹诽暗骂……是看准她不会见死不救么?
沈槐序艰难地掏出手机,江空隐约听见她要拨打911,手扒着她不放,智力和体温一同下降,变成幼稚鬼。
“……不去医院。”
“你想冻死吗?”沈槐序将他拖到屋檐下,眉头拧紧,不耐烦地说,“我不会负责。”
“不要…”江空发起低烧,脑袋糊涂了,视线裹着团沉浓的雾,世界在眼里褪去,分辨不出其他,只看得清沈槐序,全凭本能往她身上靠。
嘴里一个劲说:“…不要。”
不要什么?
沈槐序凑近去,耳朵贴着他唇瓣,唇打着抖,吐字困难:“…不要离开我。”
心脏也像他一把揪住,钝钝酸楚。
……真是造孽。
沈槐序垂头丧气,给江雪桐连打去三个电话,她当甩手掌柜不管事,回一句“睡了”,丝毫不管江空死活。
她无它办法,只能将江空往屋里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气喘得七上八下,才将他拖入浴室里。
沈槐序恨恨地盯他,平日看着也不算壮实,上手一拖,才知道多沉实,拽着山石一般。
少年人身躯高大,一身紧紧贴着筋骨的扎实肌肉,薄而有力,如今成了千钧石,又沉又重,还极不配合,没两步就抱着她的手臂,小声叫着“ Summer”“不分手好不好。”
沈槐序面无表情听着。
不知道他是真迷糊到丧失知觉,还是再次在装可怜博取同情。
室内有暖气,但江空裹着一层湿乎乎的衣服依然不能维持正常体温,沈槐序心想,这算是抛下他的报应吗?
她闭着眼睛,伸手扒瞎,将他的大衣、夹克、内衬…而后是下半身裤子,全脱了。
喷头调成热水,偏过头不看,从上往下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