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序大概率是想让他停下来,才不得不敷衍他。
即使如此,编织的幻梦也让他沉醉。
但沈槐序从不知道,她对他撒谎时,他比她更紧张。
江空不怕她撒谎,他更害怕她情愿一走了之,不骗他了。
就是骗他,也得爱他。
江空唇微微扬起个笑,既然让他陷进去,她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沈槐序不告而别之际,在飞往美国的航班前,给他发了最后一条短信,里面讲:
“你说音乐是下一首更精彩。”
“但是有一首歌,你反复听了很多遍。”江空定定看她,轻声问:“那我为什么不能是那一首?”
让我成为你听过最多的歌,好么?
玻璃窗雾气消散,雨声渐悄,明天会是晴天。
第73章 七十三不甘心
后半夜,沈槐序睡得迷糊,已不知多少次将缠上来的手臂给甩开,又被江空再次绕上来。
他很喜欢抱着她睡,男生身体舒展开,占了她那小床大半的位置,最开始沈槐序不想见他脸,便侧过半边身体,向墙面睡,江空手就从她枕头下穿过来,拐过她肩膀,扣紧从上环住她的另一只手臂。
将沈槐序牢牢圈在臂弯的范围内,生怕一醒来她就不见踪迹似的,仍嫌不够,空余一只手,还要再抓住沈槐序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才安心闭目入睡。
过了会,沈槐序从睡梦里翻过身面向他,江空惊醒了片刻,就把自己往下缩,过长的腿露了大半截在床尾也没关系,将脑袋埋进她脖颈处,高大的身躯缩进她怀里。呼吸间,还能吻一吻她漂亮的锁骨,两条手扣住纤细的后腰。
雨停了,静悄悄的夜,江空睁眼望着沈槐序的睡颜,默然感受在她怀抱的温度,很舒心的温暖。
干燥的指腹攀附在皮肤上,在她五官轮廓处,浅浅描绘。
太安静了些,江空能听见心跳在胸腔的框隙里面跳动的响动。
嘭、嘭。
仿佛要挣脱骨架,明明……只是抱着她而已。
好像就很满足了。
到这个时候,江空会希望雨还在下,雨声能让他耳朵听不见自己想她时,心跳有多激烈。
因此前几月,他总往海边去,加州阳光充裕,万物都被晒透了,阳光灿灿,沙子也金灿灿,只剩心是潮湿的。
海风很喧嚣,浪潮翻腾,沙砾粗咸,大海的声音汹涌,把一切都淹没了,他就能掩耳盗铃,装作听不见。
江空抱紧沈槐序,静静聆听她均匀的呼吸声,手指沿着细滑的肌肤往下,寻到小指处,与她悄悄扣紧。
再缓慢闭上眼。
指与指相绕,一如既往。
好似他们从未分开,她不曾消失。
一整夜,沈槐序翻来覆去,江空总能找缝隙纠缠过来。
第二天,沈槐序赶早课,没功夫理会江空,乱如麻的心绪排在课程之后,忙忙碌碌一整天,江空还不肯走。
两人坐在咖啡厅,傍晚人不多,窗边是悠闲散步的行人。江空握住咖啡杯,平静地和她说起今日做了什么,在沈槐序去上课后,他去图书馆借用她的电脑完成了小组课题的最后一部分,是关于智能问答模组,江空挑重点给她说着。
沈槐序反应淡薄,只抬抬眼皮,哦了声:“原来你还没傻到放弃学习。”
江空被一句话噎住,笑了笑:“没有。”
“我不会。”来这边这么久,江空依然喝不太习惯冰美式,太过苦涩,他往里加着糖包,心想着,不止不会,他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学习只是之一,他必须成为她所能见最优秀的人,必须成为她永远的首选。
沈槐序戳破温情的泡泡,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你很希望我走?”他不高兴地冷脸,睫毛往下垂着。
“你早晚都要走的。”沈槐序微笑,双手撑住下颌,“江空,我们都得面对现实。”
江空眉毛微微皱起,他不知道什么叫现实,也不明白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矛盾不可调节,让沈槐序一味地想逼他离开。
之前他得到沈槐序确切下落,从加州连夜飞来,在隔壁UCSC念天文的陈让奚笑他,说让他有空多照照镜子,看看自个儿上赶着的样子恶不恶心。
江空说,至少要知道原因。
陈让笑了,问,你知道原因就满足了?
江空没再说话。
“我不知道什么叫现实。”江空颓败地靠近沙发里:“同样,我也不理解,为什么你要离开我。”
他花费一整天时间,跟随沈槐序的脚步,试图理解她的想法。
他陷入迷途找不到方向,一切都很徒劳,缘由是模糊的,像云像雾,他看得见,也好像能摸到答案的边界,却永又不切实,伸手去抓,刚一触碰到,就从指尖飘散了。
江空只得到唯一肯定的结论——离开他后,沈槐序自在、快乐。
不像他,耽溺于痛苦之中。
“我们不合适。”沈槐序依旧用这种棱磨两可的话搪塞他。
“我不想再听这些委婉的说辞了。”江空握住杯壁,指头扣不紧。
他竭力保持情绪的稳定,拼尽全力以冷静克制的语调开口:“我只想知道为什么?即便你要判我死刑,那么理由呢?我做错了什么——”
沈槐序望着他,她与江空离得不远,只隔着一张胡桃木桌子。
在亲密无间时,甚至不分彼此,心似乎也能紧贴着心。
但从一开始沈槐序就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阶级分明,千沟万壑般的距离。
他这样的人,好似从出生哇哇啼哭的第一秒,都是明媚的,如果不是她,没有沈槐序蓄意接近,可能连这一丁点爱情的苦都不必吃。
也只有这样生来便是天之骄子的人,能问得出“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这种天真到有点傻气的话,他大概从不会认自己犯过错。
他明明是聪明的,怎么到此时却想不通。
他没错,啊,也许,江空的确没错。
江空的出生、阶级、享之不尽的资源、悠闲的人生态度、便捷的权利,种种……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他何错之有呢。
在她看来,或许又都是错误的。
那要让沈槐序如何说?她望着江空,在这一秒里,她甚至是有些怨恨他的,体面的分开不好吗?为何非要刨根见底,为何非要尝试去揭开她的面纱?去窥探她内心的阴暗面——她的忮忌,从还未说上第一句话起的忮忌心,就是江空的原罪。
忮忌比喜欢来得更快,更凶狠,在她拿自我与江空暗自比较的每分每秒里,都在被这种苦痛蚕食。
“江空…”沈槐序沉默许久,做了太久的体面人,让她在开口前总是斟酌着用词,用婉约不伤人的话,把一切都说清楚,但这一招在江空这里彻底失效了。
他就是要逼着她说实话。
要她把所有愿意的,不愿意的,通通都说出来。
“我承认,我是喜欢过你的。”沈槐序没有选择撒谎,他那么想听,她就说好了。
……不是第一回 坦然了,在谢清砚面前,在那些陌生的同学面前,她都曾试过,她能做到不是么?
“可比起喜欢,在你身边,我永远不甘心。”
欢喜与失落被碾压在这薄薄的一秒内,江空心在坐过山车,被她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
第74章 七十四唇枪舌剑
“你告诉我野心不必隐藏,可是江空,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对我持有善意,和你在一起,有些人只看得见你。”
她并不甘愿当美丽的陪衬,不想成为王冠上点缀的宝石,或胜利簇拥的鲜花。
沈槐序停顿两秒:“我的一切努力都会被忽视,我做的所有事情都会被默认走了捷径,他们认为我配不…”
“你配得上!”话语被斩钉截铁的声音截断,江空一字一句:“为什么你要去听别人怎么说?和你谈恋爱的是我,我认为你值得。”
江空性子笃定,我行我素惯了的人,自然可以不在意不相干之人的闲言碎语。
他却不知道,这种对万事万物满不在乎的,轻率的从容,于普通人而言,是极难的,尤其是…敏感多思之人。
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放在她身上,重如万钧。
“你现在这样和我说,是因为你如今……也许仍然困于初恋,走不出去。”沈槐序轻轻摇头,“我们出去说吧。”
他的声音稍大了些,在静谧的咖啡厅,引得几位美国人侧目。
沈槐序料想到也许会有无可避免的争吵,她不想被人围观。
江空面无表情地起身结账,与沈槐序并肩出门,玻璃门撞在门框,轻响了下。
两人走在路上,一前一后。
路灯昏沉,光将她的影子拉到他脚下,偶尔交错。
沈槐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男生身影比八月分开时更高了,骨架往上抽枝,只是要再削瘦些,黑色风衣在身上,风往里荡荡吹着,衣摆处猎猎飞扬,倒显得人单薄,再瞥过拉长到马路边的影,更是孑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