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爱就是会有恃无恐。
二十一岁那年回国,她跟孟淮芝说暂时不想弹琴了,孟淮芝也没有多问,只是摸着她指腹的薄茧,“不想弹了就不弹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二十二岁的时候两个男孩在她家楼下大打出手,孟淮芝让孟父把人赶走,转头也只是摸摸孟遇雪的头:“乖宝,谈恋爱呢要谈稳重听话好拿捏的,这样分开也能好聚好散体面一点。”
选择和沈构结婚的时候,孟父难得在她面前沉了脸,沈构和陆思杨的事情闹得很大,连带着孟遇雪成了话题中心,孟父看沈构怎么都不顺眼,更别说孟遇雪才二十二岁。
沈构上门吃饭的时候,孟父连菜都不让他夹,沈构一碰筷子就摆脸色,被孟淮芝带回房间关起门来教训了一遍,才勉强对沈构说了第一句话:“只是结婚又不是绑定了一辈子,以后还可以离,别以为能赖着我女儿一辈子。”
这么多年过去,孟父还是觉得这场婚姻沈构真是占尽便宜,对他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沈构今天提前回家了,还去买了新鲜的菜,他最近练习了很久的番茄炒鸡蛋、清炒茄子、黄瓜皮蛋汤已经能够做得炉火纯青了,他觉得自己可以在丈母娘及岳父面前好好表现一把。
但饭桌上孟父听见他一盒鸡蛋花了500块的时候,还是拧着眉冷哼了一下:“败家男人。”
沈构:“这个是进口的……”
“还不如农村土鸡蛋。”
孟遇雪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味道挺好的,好吃就行。”
她一维护沈构,孟父心里更不是滋味:“我主要是觉得过日子不能总是这样……”
孟淮芝给孟父舀了碗滚烫的汤:“吃饭时别说话。”
孟父被烫得舌头起泡,龇牙咧嘴地喝完了一碗汤,终于闭嘴。
孟淮芝比孟父看着好相处,但也只是看着,她会笑眯眯地说小沈这孩子真不错,让孟父少为难他。但也会对他说,孟遇雪定力不够,三心二意是小时候宠出来的习惯,让他不要试图改变她,更不要道德绑架她。
“我听说前段时间你进医院了,遇雪还在医院陪了你一夜。”孟淮芝给他倒的是温开水,“现在身体如何了?”
沈构在她面前坐得笔挺乖巧:“只是出了一点意外,没事了。”
“嗯。”孟淮芝看着他手腕,宽大的表带无法全然盖住那下面的疤痕,还是会隐约露出狰狞的边缘,她见怪不怪,“遇雪太心软,小时候邻居的小孩因为成绩差挨打,她就会装作比他成绩更差的样子。善良是好事,但是我不希望别人利用她的善良让她一步步退让,牺牲自己。日子怎么过都是看自己,开心也是过,不开心也是过,大方一点就不会让自己和别人都感到负担,是不是?”
沈构垂眼,声音听不出情绪:“我知道……”
孟淮芝温柔一笑:“嗯,下次小心,别再出意外了。”
晚上沈构又跟着孟父学做饭,切青椒的时候不小心切了手,这次是真的不小心,虎口被狠狠划破,伤口有点深,血流了个不停。孟父皱着眉,但话里的关心大过责备:“这都能切到,笨手笨脚的,先去洗个手,消个毒。”
沈构往楼上房间走,到了走廊又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就站在原地,手上伤口的血在地板上流成一滩。
他最近记忆总是很差,经常会想不起自己要做什么,脑子变得迟钝、麻木,沈构站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他总是能准确分辨孟遇雪和其他人的走路的声音,于是他想起孟淮芝跟他说的话,回过神来,匆匆拿出手帕擦掉地上的血迹,转身进了浴室里洗手。
“你怎么了,脸色不好。”孟遇雪凑近他,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受伤了?”
“没有,爸杀鱼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身上沾了鱼血。”
他身上的确有鱼腥味,孟遇雪便没再追问,让他换身衣服就下楼吃饭。
沈构翻出医药箱,给伤口消了毒,喷了止血喷雾,贴了一张创口贴,盖住伤口后就下楼了。
他的伤口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愈合了。
孟淮芝和孟父待到了腊月二十七,这几天他们在的时候,孟遇雪都会很早回家,一家人坐下来吃饭,吃完饭沈构去洗碗,然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吃着瓜子看电视。
孟遇雪靠在他肩膀上,往他掌心里拿他剥好的瓜子。
这样寻常不过的生活,是沈构很少拥有的,他贪心地想,要是一直可以这样该多好。
可惜现实总会将他的幻想扯得零碎。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沈父打来电话,让他回家,沈构语气冷淡地说过两天他会回去。
“我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沈构,我已对你足够宽容了。”沈父语气冰冷,“你不愿意回来,我就去请孟小姐回家一起过年。”
沈父要他回家,不是让他作为一个儿子回家跟他表演包饺子,而是要推他出来当赎罪券。
陆思杨死后,陆家父母断了和沈家的来往,沈家状况一年不如一年。沈父又陆续投了几个项目,最终都以亏损告终,像是要证明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错误,沈父选择将罪责归咎在沈构头上。
沈家的阁楼供着陆思杨的遗像,每年回家,沈构都会被逼着他的遗像面前长跪整夜,沈父便沾沾自得地将照片发在朋友圈,诉说沈构的罪孽和忏悔。
母亲前两年已经和他离了婚,如今再婚过得幸福美满,一无所有的中年男人更加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变得歇斯底里,无可救药。
今年让他早回家,是因为陆盈的舅舅回国,沈父还想试图搭上这座山,于是逼着沈构回来提前表演赎罪。
眼前的黑白遗像蒙上了一层灰,其实只有他在向陆思杨认罪。沈构心里生出阴冷的疲惫。他被罪孽裹挟着往前走了太久,所有人都说他罪不可赦,但明明蠢的是陆思杨,是他自己留不住孟遇雪,也是他自己赌气要醉酒飙车,一个自寻死路的人,凭什么要把罪责都怪在他头上。
他已经拥有那么安稳的幸福,陆思杨为什么不能安静地死去呢?死人不安分,活着的人也不安分,那一张张酷似陆思杨的脸都跟这个家一样,让人生厌。
沈构和照片的陆思杨静静对视了一会儿,伸出手拆掉了边框,里面的照片被他取出来,沈构面无表情地点燃了照片。
阁楼的羊毛地毯沾上了火星,很快升腾起火焰。
楼下的沈父在熟睡中,如果现在起火,一切都会被烧得干干净净,没有人会打扰孟遇雪。
就这样吧,下地狱也很好。
沈构站在火光里,任由浓烟吞噬视线,一动不动。
手机设置的备忘录闹铃声却忽然响了。
“买三文鱼。”
这是早上出门孟遇雪叮嘱他的,要给绒绒做晚餐,绒绒是孟遇雪的猫。
他这才想起昨天晚上已经说好,今天的年夜饭他来试着做,孟遇雪答应了。
还要回家给孟遇雪做饭。
沈构推开门,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新鲜空气,门口站着面露担忧的管家。
沈构给他递了一张卡:“我爸睡眠不好,麻烦您多买点安神助眠的药,别打扰他。”
第41章 我想你
这一年的除夕夜过得格外不一样。
炒菜的时候油锅里沾了水,热油跟着水珠一起噼里啪啦地往外爆炸,沈构手忙脚乱地抓锅盖出来挡,看见锅里冒浓烟后匆匆往里面倒鸡蛋液。
做出来的番茄炒鸡蛋毫不意外地糊掉了。
最终年夜饭还是高端餐厅送上门的餐,那盘番茄炒鸡蛋被摆在正中心。沈构本来想倒掉,被孟遇雪拦住,说也算是他的一番心血,尽管最后孟遇雪一口都没吃,但他还是觉得好满足好幸福。
过去和她一起过年,她会在客厅陪着爸妈看电视,沈构融不进去氛围,便在书房处理工作,最后睡前在床上相聚,简短地对彼此说一句新年快乐。
今年不一样,只有他和孟遇雪,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把难看的节目当成背景音。沈构把手机开了静音,忽略掉了那些生意场上人情往来的祝福,替孟遇雪揉着左手手腕。孟遇雪有轻微腱鞘炎,就算是天才,也会不可避免地落下职业病,沈构握着她的手腕,动作小心又温柔。
孟遇雪瞥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忍不住开玩笑:“沈技师是刚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手法还需要精进。”
沈构配合地答道:“嗯,你是我的第一个客户,也是唯一一个,我技术太差了,只有你愿意收留我。”
他跪坐在她脚边的地毯,用一种低姿态的方式望着她,语气幽幽:“所以,能给我一些奖励吗?”
算起来和沈构好像有快一个月没做过了,从他住院以后,孟遇雪便试着对沈构摒弃掉生理上的欲望,她也在试着和他过正常恋爱的生活。
今天例外。
两个人在地毯上滚成了一团,暖气开得很足,冬天的夜里身上是滚烫的,所以衬得沈构的金属表带更加冰凉。大概是有点硌人,孟遇雪想去摘他的腕表,他却猛得缩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