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抬眸见自家儿子面容沉肃,颇有些心虚地避开视线。
“母亲明知二婶是何盘算,为何还要听她所言。”
“我……”苏氏百口莫辩。
顾缜在心底低叹一声,明白自己的母亲并非那恶毒之人,只是心性单纯了些,加之过分担忧那范氏不是个好的,这才被二房趁虚而入,几句话便轻易煽动了去。
他正襟危坐,温声劝道:“范氏再如何,只消还未做出出格之事,母亲就不该苛责于她,她而今是儿子的正妻,相较于二婶定是与母亲更亲,母亲想想,您是该听信外人挑拨,欺辱自己的儿媳,让人平白看了笑话,还是该与儿媳一道,齐心和睦,一致对外?”
见苏氏抿唇沉思起来,顾缜晓得这是听进去了,默了默,起身行礼,“儿子还需陪新妇回门,便先告辞了。”
苏氏看他一眼,讷讷点了点头。
那厢,出了葳蕤苑,青黛一路替自家主子打着伞。
立秋后的气候最是反常,今儿便是如此,日头灼灼挂于天顶,都能将人晒化了,也算是见识到了这秋老虎的威力。
及至侯府正门,马车已然在等,可青黛四望之下,却并未瞧见新姑爷的身影,不由感叹还是来得太早了些。
分明说是半个时辰后再出来,但这会儿才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可谁让她家姑娘已然迫不及待回范府去,一得了消息便催促着她们快些收拾东西。
此时,李寅正满头大汗指挥着下人将回门礼往车上搬,转头瞧见范玉盈,惊诧之下慌忙上前,“大少奶奶怎这么早便来了,世子爷这会儿还在夫……还在忙呢。”
范玉盈敏锐得捕捉到那个“夫”字,隐约猜得几分,但仍佯作不知,轻笑道:“无妨,只当是来外头透透气。”
“姑娘,这天儿可不好透气,一会儿日头再高些,莫将您给晒坏了。”紫苏提议道,“要不您先上车吧。”
李寅也附和,“是啊夫人,这也没坐的地儿,小的也怕站久了累着您,您还是先去车上坐着。”
想到她那婆母定有一肚子怨气要吐,顾缜恐一时半会儿也赶不来,范玉盈颔首道了声“好”。
车夫闻言自里头拿出把矮凳,范玉盈踩上去时,下意识伸手去抓青黛,可掌心触及的却非纤细的手臂,滚烫的热意包裹住她的柔荑时,她秀眉微蹙,转头看去,正落入男人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夫人。”
范玉盈听他轻轻唤了自己一声。
她愣了须臾,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快,然朱唇开阖,对应的“夫君”二字却实在吐不出口,便垂眸依着昨日那般叫了声“世子爷”。
顾缜低低应了,扶她上了马车。
范玉盈在车上坐定,紧接着车帘又被掀开,顾缜亦坐了上来。
她下意识垂下眼去。
顾缜薄唇微抿,对妻子这般避他不及的反应已是见怪不怪,只在她对侧落座。
马车幽幽向前驶去,车内一片寂静。
范玉盈享受着这片安宁之际,就听那低沉醇厚的嗓音倏然在耳畔响起。
“听闻昨日夫人身子有恙?”
范玉盈如今将梦与现实分的开,也已对这声儿习惯几分,但听得此言,她仍不由秀眉蹙起,猜想顾缜这话莫不是想向她兴师问罪。
毕竟可想而知,适才她那婆母定说了她不少“好话”。
她也不惧,神色如常地看去,“昨日世子爷走后,妾身便觉脑袋晕眩得厉害,这才没能前去敬茶。”
“今日可好些了?”
“已无恙了。”
顾缜点了点头,又道:“你如今已是定北侯府的人,平素若要吃什么药,尽管吩咐府内管事,无需拘谨。”
范玉盈抬眸看他一眼,心叹她那婆母说的倒还不少,连她的药是从范府带来的都说了。
而今顾缜特意嘱咐这话,莫不是怕旁人晓得,道他侯府抠搜小气,连一些药材都舍不得。
“至于敬茶一事,你昨日未去倒也好,之后我再同你一道去,好歹全了这礼数,以免落人口舌。”
范玉盈皱了皱眉,听得有些心烦,自打到了这定北侯府,听到的是左一个规矩,右一个礼数。
他既如此懂礼数,昨日怎还抛下她一人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
“多谢世子爷。”她强忍着不虞开口。
顾缜颔首。
他将想说的话都说了,自认虽做的不够好,但也算努力尽了丈夫的责任,见范玉盈说罢,便阖眼小憩,他亦不再言语。
马车颠簸,范玉盈纵然困倦,也没能真的睡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停了,外头响起李寅的提醒声,她这才装作迷迷瞪瞪般睁开眼。
顾缜先行下了车,随后将范玉盈小心地扶了下来。
一落地,范玉盈便见范府门口等了一大帮子人。
“小婿见过岳丈大人。”
站在最前头,着湛蓝常服,年逾四十,周身透着一股刚正文人气的正是范玉盈那身为工部侍郎的父亲范仲丞,见得顾缜,他疾步上前,伸手将小女婿拦住,恭谨客气道,“世子快起,府内已备了薄席,就等世子与小女一道入席了。”
“辛苦岳丈大人。”
顾缜将礼数做得极足,还不忘一一问候后头的范家几人。
待他言罢,范玉盈才幽幽上前,福身唤了声“父亲”。
范仲丞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薄唇抿了抿,末了,却只“诶”了一声,便转而招呼顾缜入府。
翁婿两人行在前头,其余人皆在后头跟着,待拉开些距离,一人靠过来,挽住范玉盈的胳膊,贴近在她耳畔问道:“在侯府可还适应?”
范玉盈看向这个面容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可眉眼却带着几分英气的二姐范玉融,淡声答“尚可”。
“看来是不大适应了。”范玉融无奈地笑起来,不忘提醒,“纵然不适应,也且得收收你的臭脾气,可晓得。”
“嗯。”
听得这声似有些敷衍,却平和的“嗯”,范玉融仍有些不大习惯,本处处爱同她顶嘴的人,也不知为何,几个月前突然就变了性子,那只随时会炸毛的猫竟在她面前变成了温顺的兔儿。
范玉融摸了摸范玉盈的手,语气埋怨,“也不是孩子了,怎没个分寸,手这般凉,都不晓得多穿一件的。”
她二姐这般说话方式,前世的范玉盈的确不喜欢,虽得那时,她是瞧什么都不顺眼的。她性子冲,她二姐往往比她更冲,分明是姐妹,却常是吵嘴。
然经历前世,她也算明白了二姐对她的关切和好。
她面色柔和几分,正欲开口,却听一侧有人道:“盈儿身子虚,一会儿正好让厨房用夫人带来的人参炖了汤补补。”
范玉盈眸光骤然寒凉下来,她转头看向范玉融身旁那俊秀文雅的青年,唇角抿起,似笑非笑,“呦,二姐夫也在啊。”
“因我回门,父亲今日当是告了假,二姐夫这是……”她顿了顿,装作才想起来般,做出恍然之状,“瞧我这记性,怎的忘了,二姐夫屡次科举未中,尚赋闲在家呢。”
那青年笑意一凝。
“范玉盈,你莫太过分,怎可对二姐夫如此无礼!”另一头登时有人不满道。
范玉盈不屑地瞥向那个与她岁数相仿的少年,“我还未说你,你倒自己撞上来了,十七岁,仍只考取了童生,连书院都不愿去,也莫怪旁人道你没出息。”
那少年被这话气得牙痒痒,却“你”了半日不知如何反驳。
范玉融见状一声长叹,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及时按住范承宥,又转向范玉盈,摇头道:“本以为你改了性子,怎还如此牙尖嘴利,低声些,你如今嫁了人,让夫君和婆家知晓你这般刁蛮,有何好处。”
她担忧地往前头看了一眼,见她那妹夫与父亲已然走远,这才松了口气,料想这边发生的事那头当是没有听见。
范仲丞的确未听见,可他身侧的顾缜却因习武耳力极佳,他暗中探听着后头的动静,薄唇渐渐抿成一线,末了,却也只眉头皱了皱,便神色如常地应答岳丈的话。
午饭罢,范仲丞带着两个女婿和幼子前往后花园品茗下棋,范玉盈则以更衣为由回了自己出阁前住的院落。
当然,更衣是假,她这次回门有要事要办。
入了采薇轩,便有一婢子迎面而来,福身罢意味深长地同范玉盈对视一眼,范玉盈抬手退了屋内众人。
她在小榻上坐下,问道:“红芪,查得如何了?”
“回姑娘,奴婢已寻着了。”
红芪和紫苏白芷她们一样,亦是范玉盈的贴身侍婢之一,之所以未在成亲当日随她一道去定北侯府,是因范玉盈有事交代于她,令她盯着府内动静,尤其是她那龙凤胎的弟弟范承宥。
“果如姑娘猜测的那般,灶房有个打杂的小婢子,这几日给小公子院里送饭,不知怎的,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奴婢向小公子院里的阿忠打听,说是小公子很喜那小丫头,像是得了知音般总拉着她一道看廊下养的那些黄莺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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