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这桩婚事是淮阳长公主所赐,两人轻易分不得,纵她是太子妃的亲妹妹也无用。
沈嬷嬷应声吩咐人去了,心下很意外范玉盈并未怎么刁难于她。
日头高悬,树荫逐渐遮不住热意,紫苏提议回屋,范玉盈便由青黛扶起,往主屋而去。
屋内依然是那令她陌生的摆设,范玉盈不熟悉这里,亦不喜欢这里。
她看出沈嬷嬷刚才在想什么,她的确不会在定北侯府久留。
只是不是马上离开。
她已打算好了,若她能改变两年后的结局,家人都还在世,届时她就以体弱难孕为由,自请和离,回范家去,毕竟局势已定,长公主也不好真令定北侯府无后。
当然,兴许还会有另一个结局……
范玉盈眼睫微垂,掩下藏在眸底的心绪。
那位刘长延刘大夫倒是自谦了,把脉时他当已发现了什么,只是,那一看便是个聪明人,就算去顾家大夫人前禀告,也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将来如何,她说不准,可她范玉盈既会尽人事,亦会听天命。
甫一在西次间的小榻上坐下,青黛就凑近低声道:“姑娘,那沈嬷嬷一看便知是大夫人派来盯着您的,您可要寻个由头,将她……”
范玉盈摇了摇头,“留下吧,毕竟赶走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
“姑娘这话说的不错,下一个还不知如何呢。”紫苏递来杯温热的茶水,面露不解,“只看那沈嬷嬷……实在不是个机敏懂算计的,心思全写在脸上,昨日本想替大夫人立威,却教姑娘您三言两语给吓住了,大夫人也不知为何选了这样一人放在姑娘您身边。”
范玉盈放下茶盏,懒懒用手支着脑袋,不知想到什么,眸中浮现些许笑意,“或许……”
“或许什么?”青黛不明所以。
范玉盈摇了摇头,靠在引枕上,笑而不答。
她总不好说,或许是因为她那婆母就是个头脑简单,没甚城府的。
这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都是顾缜的影子,因这本来就是顾缜的卧房。
范玉盈不习惯此处,也不愿去碰他的物什,午后只百无聊赖躺在小榻上翻着闲书,主人不在,她舒坦自在许多,夜间也能睡个好觉。
这晚,她未梦见那个男人。
可仍做了梦,入目的屋子内布置艳丽,红绸帷帐随风飘舞,她面前站着一妇人,神色刻薄,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是劝你少折腾,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处境,还以为自己是大宅里金尊玉贵的大家姑娘呢,你们范家除却你,可谁也不剩下了……”
她听见自己猛然咳了两声,紧接着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身侧一婢子打扮的小丫头着急忙慌替她抚背,又给她去倒水喝,哽咽着一声声唤着“姑娘”。
见她咳得愈发厉害,似要咳出血来,那小丫头跪倒在妇人跟前乞求,“夏姑姑,奴婢求您,请个大夫给姑娘瞧瞧吧,奴婢求您了。”
那被唤夏姑姑的妇人抿唇,面上到底闪过一丝不忍,她朝身侧侍婢低语了两句,待那侍婢出去后,嘴上仍是喋喋不休,“教坊司哪个不是能歌善舞,偏你清高,不肯抛头露面,陪侍宾客,还妄想逃出去,死了也活该。”
她顿了顿,又稍软下语气,“但算你命好,生了这么一副绝佳的皮囊,同你说了也无妨,昨日有位大人同陛下讨了你做妾,若想活,离开这儿前可得撑住了,将来得了那位大人的青眼,他说不定愿意请名医用名药替你续着这条贱命……”
“那人……是谁?”她听见自己用那奄奄一息的声儿艰难地开口问道。
夏姑姑嘴唇微张,可范玉盈却并未听见,因她在此时醒了过来。
窗外,天色已然微微吐白,月落星沉,破晓在即。
范玉盈盯着大红床帐帐顶绣的并蒂莲花,再没了睡意,她清楚,这不是梦,而是她前世的记忆。
只奇怪,这是她从未想起过的一段记忆。
被讨了做妾?前世还有这一出吗?
关于前世,她的记忆零零碎碎并不大完整,可她知道自己的结局,也记得自己死去时的场景。
若前世她真给人做了妾,那人会是谁呢?
思忖良久,她轻叹了口气,不再去想。
罢了,也不要紧,毕竟以她那时的身子,或是根本挨不到给人做妾的时候。
此时,大理寺公廨。
因来得频,李寅轻轻松松便被放了进来,一路至顾缜办公的屋子,就见幽幽烛光自窗扇里头透出来。
他皱了皱眉,上前敲门,自报了身份后,便听得一声“进来吧”,推门就见自家主子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
“世子爷,您起来了。”李寅将装着衣裳的包袱搁在一旁的红漆圆桌上,走近几步,却瞧见顾缜眼底的一片青黑,“您这,莫不是一宿未眠?”
顾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算是默认了。
李寅担忧道:“一会儿天亮您还得陪大少奶奶回门,如此,身子哪里受得了?还有些时候,不若您休息一会儿再回府去。”
“不必了。”顾缜放下案卷。
并非他不想睡,而是只消一闭眼,脑中便浮现些许情景,不由燥乱得很,难以入眠。
且今日又许诺了范氏陪她回门,时间金贵,既然睡不着,便索性多看看案卷,从中寻些或被忽略的蛛丝马迹来。
“回门礼可都备好了?”顾缜问道。
“备好了。”李寅道,“按世子爷吩咐的,一件不差。”
顾缜低低嗯了一声,倏然想起什么,又问,“大少奶奶昨日去敬茶时,可还算太平?”
李寅愣了一愣,迟疑片刻,才答。
“爷,其实昨日大少奶奶称病,并未前往正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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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门
顾缜抬眸看来,语速快了几分,“可曾请了大夫?”
“请了。”李寅答,“夫人派了刘大夫前去给大少奶奶诊脉,过后小的特意去打听了,大少奶奶没甚大碍,吃了自个儿带来的药,到了晚间气色便好了许多。”
顾缜缓缓颔首,蹙眉沉默片刻,起身利落地更衣洗漱,后草草用了早膳,便一匹快马回了定北侯府。
然还未踏进府门,就见等候多时的门房快步上前,恭敬道:“世子爷,夫人派人来说,教您回来后,赶紧去她院中一趟。”
“夫人有要事?”顾缜问道。
门房摇头,“这,小的便不知了。”
顾缜估摸着时辰,觉得应当来得及,转头吩咐李寅去葳蕤苑告一声,让范氏半个时辰后过来,他会在府门口等她,说罢便调转方向往松茗居而去。
甫一入屋,就见母亲苏氏正疲累地坐在小榻上,由婢子揉着额头,抬眼看见顾缜,苏氏双眸一亮,紧接着苦下一张脸,唤了声“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母亲可是头疼不适?”
婢子端来把圆凳,顾缜在苏氏跟前坐下。
“我哪里能不头疼,还不是你那新过门的媳妇闹的,昨日故意称病不去敬茶,令我在众人前颜面尽失。”苏氏语气中满是委屈,竟忍不住哽咽起来,“顾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娶进这般子丧门星。”
“无凭无据,母亲慎言!”顾缜微微沉声,“何况刘大夫已下了诊断,范氏不一定是在装病。”
“你也说是不一定。”苏氏坚持道,“沈嬷嬷都同我说了,她一早起来分明好好的,没到那走不动道的时候,怎就突然告病说晕眩不止了,再者她本就身子不好,若要装病岂非轻而易举。”
苏氏顿了顿,又道:“缜儿,你不也不喜她吗?不然也……”
虽说她这儿子心思深,素来让人捉摸不透,但毕竟是自己腹中出来的,苏氏对顾缜还是有几分了解,他为人端方正直,那范玉盈既已过门,无论好坏,他皆会以正妻之礼好生相待,喜恶皆藏在心底。
虽表面不动声色,可实则对那范氏作何想法便不得而知了。
苏氏这话遮遮掩掩,可顾缜一下便明白过来,为免误会,索性直截了当道:“范氏体弱,成婚当日又受了累,儿子这才未同她圆房,母亲不必多作他想。何况儿子与范氏不过才相处了一日,尚不清楚她的为人秉性,不可妄下定论。”
他是大理寺卿,办案时尚讲求凿凿有据,有案可嵇,对他的妻子,亦该如此,坊间传闻不可尽信,眼见方才为实。
是好是坏。
他会亲自了解他的新婚妻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苏氏也不知儿子这一板一眼的性子究竟像了谁,她仍忍不住争辩,“但那范氏若真没做过,也实难无中生有吧。你父亲常年不在京城,我除却你也没什么倚仗,与其等着那范氏将来把定北侯府搅得鸡飞狗跳,祸祸到我头上,不若我先发制人,将她治得服服帖帖,教她不敢……”
顾缜蹙眉打断,“这些话是二婶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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