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惊呼一声,脚下踉跄,抓着青年的手瞬间脱开。
“晦庵!”
宋默下意识反应想要拉住她。
只是天摇地晃,树木簌簌作响,乱石滚落。二人俱是仓皇,就在温禾险些摔倒之际,震荡却戛然而止,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二人之间的地面出现了一道深邃的地缝,往里窥视,不知其深。
宋默轻跃过去,将心有余悸站在原地的少女拥入怀中,柔声安抚:“没事了。”
温禾心脏砰砰直跳,她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轻轻拍着胸口顺气,感觉差不多了方才伸出手,重新抓住了宋默的胳膊,这一次比之前抓得更紧。
“好突然啊,吓死我了。”她声音里还有一丝惊惶。
宋默任由她抓着,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她能靠得更省力一些。他目光扫过周围翻滚的浓雾,却见不远处的一团浓雾似乎被什么东西冲散了。
“有东西在靠近。”
“什么呀?”许是受了惊吓,少女说话的声音格外娇弱,轻言温语的,忍不住贴上他的手臂,柔软之处轻轻蹭了蹭。
“噤声。”宋默轻瞥一眼,腾出另一只手抽剑备战。
忽得起了一阵怪风,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浓重的雾气将天地都染成混沌。一个巨大的圆形轮廓在雾中起伏,时而贴地疾行,时而跃至半空,速度敏捷,在不断向他们接近。
温禾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扣住宋默的手臂。
凛冽的剑气撕开浓雾,如同扯开了一层厚重的帷幔。雾气破开的刹那,他们看清楚了那东西竟然是一条大蟒!
粗壮的蛇身还有一大半在裂隙之中,他们放才看见的圆物是它的蛇头,黝黑的鳞片闪烁着坚硬的光泽,猩红的蛇信吞吐,发出“嘶嘶”声,黄金竖瞳死死锁定着二人。
那蛇头上还生着一只独角,是与蛇身不同的银灰色,角上还戴着正正好合适的花环,开着与痴骨檀一般无二的花朵。
“是守在此处的妖兽么?”温禾低语,松开了手。
宋默已横剑向前,将她护在身后,剑锋映出他沉静的眉眼,另一面映出巨蟒蓄势待发的蛇牙。
银白的剑锋与妖蟒的银角相撞,擦出刺目的火花。那孽畜开了灵智,竟然懂得避实就虚,蛇尾又快又重,像一尾钢鞭扫向宋默下盘,他堪堪躲过,却见蛇头上的紫花已在同时喷出了甜腻的紫色雾气。
“闭息!”宋默旋身将温禾推开,自己不慎吸入了半口毒雾。
就在他身形微滞的刹那,冰凉的蛇尾缠上了他的腰腹,鳞片刮过之处皮开肉绽。
腰上缠绕的力量越收越紧,宋默闷哼一声,唇色发青却仍强提着真气,持剑强行刺穿蛇尾坚硬如铁的鳞片,刺中内里,激地妖蟒疯狂摆动蛇尾,松开,将他一把甩了出去。
宋默趁机脱困,却因毒气攻心,单膝跪地。
妖蟒在地面迅速游动,张着血盆大口就要咬向青年咽喉之时,少女突然从怀中掏出阿惠给的香囊,朝妖蟒扔了过去。
那香囊触及蛇鳞的瞬间竟燃起了幽蓝色的火焰,妖蟒吃痛狂性大发,弃了宋默直扑向她。
“不要!”
妖蟒窜至她面前,张开的巨口中喷出难闻的味道,少女扭头看向他。
她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呼喊,看见他踉踉跄跄朝自己扑来,时间仿佛凝滞,妖蟒的毒牙在莹润的瞳孔中不断放大。
温禾唇边扬起了一抹解脱的笑。
这样也好。
她闭上眼,单薄纤弱的身体在一瞬间发出耀眼的白光,天地失色,却如旭日东升般驱散开了浓雾。
“宋默……”金丹自爆的痛楚令她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碎,最后散在风里。
她睁开眼,最后望向他:“要长命百岁啊……”
轰然巨响中,光芒吞没天地,妖蟒落地寸寸湮灭之时,少女的躯体化为淡淡的微光向着远处飘去,只剩下一件染血的衣衫如蝶般轻轻覆盖在他臂弯。
“不要……”青年立在风中,摇摇欲坠,眼神空洞迷茫,一滴泪无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再落进泥土里。
……
下雨了。
温禾抬头望着天,灰蒙蒙的,不见云不见日,不知从哪里落下一滴雨来。
宋默在某棵树下圈了防护阵法,让她乖乖待在此处,等他归来。没有计时的工具,她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多久,只觉得等得有些困倦,最后就这么将就着靠着树干睡了一觉。
“小禾。”
有人在轻轻晃她,温禾睁开眼,许久未归的青年眉目柔顺地凝望着她,是满腔的爱意。
像是献宝似的,宋默从怀里取出一段萦绕着紫光的枯枝,递到她眼前。
“这是你想要的痴骨檀。”
温禾又惊又喜,转瞬又想起他去了这般久,竟是为了拿到她所想之物,有些紧张地问:“你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瞧瞧。”
说着,她双手抓住青年的肩膀,就要将他转过去检查。
宋默一手抓住她的手,制住,另一只手却摩挲着枯枝粗糙的纹路,声音温和如常,“现在你可否告诉我,你想杀的那个魔头……究竟是谁?”
温禾呼吸一滞,抓着他肩膀的手有退缩之意,却被青年抓的更紧,如笼中之鸟,不管往何处逃都是牢笼。
“我……”
“是谁?”青年依旧言笑晏晏,温禾看着他,却无端将他百年后手染鲜血的模样与此刻清俊谪仙的样子重叠。
“是……”
温禾试探着开口,刚说出一个字,青年忽得嘴角翘起,扯出漫不经心的笑,指尖缓缓抚过她的颊侧,又温柔又冰冷:“是我吧?”
“不……”温禾猛地抬头,正对上他唇畔支离破碎的笑意,眼底结着冰霜。
“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
“对不起……”
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温禾克制住想要哭的冲动,刚想开口解释,忽见剑光如雪。
剑锋的凉意已没入心口。
她怔怔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里再寻不见昔日的温柔缱绻,只有漫无边际的冷漠和荒芜。
被血味充斥的口中轻吐:“以前我想……但我现在不想……”
“什么?”宋默似乎是没听清,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清冽熟悉的气息拂过她逐渐失温的耳垂,“温禾,你一直在骗我。”
“所以,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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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彩虹屁]
还在赶下一章,先发上来保住我的小红花。
真是熟悉的桥段啊……
第85章 痴骨檀(九)
宋默做了一个漫长又混乱的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有的画面全部都是她。
又回到了四年前,少女躺在病榻上,苍白的脸色如一张白纸般单薄脆弱,昔日灵动的眼眸失去了光彩,蒙上一层灰白的雾。听见他的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努力扬起笑。
唯有微弱的呼吸勉强能够证明她还活着。
他站在离她只有几步的地方,步子生硬地朝她挪去,探出了手,想要摸一摸她因病而枯黄的发丝。
少女缓缓伸出手,抓住了他。
“晦庵。”
他想要回握她,手心一空。
她合上眼,窗牖边的花凋谢了。
所有鲜艳的颜色都在褪色,桌椅、屏风、茶具……屋内一切都在翻转。
几息之间,他又看见了她站在面前,一样的眉眼,但唇边挂着支离破碎的笑意,望着他,眼中情绪复杂,有爱,有恨,还有不甘。
她恨他……?
为何会恨他?
那些眷恋,那些不舍,宛如宛如湖畔的芦苇,一把火烧得苍茫,最后都化作一片虚无。
她当着他的面端起那杯毒酒,一饮而尽。酒杯从指间滑落,坠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想问为什么,可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夕阳下,少女提着裙摆拼命往前跑,落日熏暖了她飘扬的发丝,前面就是万丈悬崖。
他乞求她,不要,不要跳下去。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摇头,无声地哭。
然后,没有一点犹豫,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直落了下去。
虎牙山,龙虎寨,被血浸透的那一晚。
他的怀里存放的是心爱之人,少女生机的脸上血色褪尽,生命的温度也在渐渐退却。
彻骨的冰冷,僵硬。
然后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秋去春来,万物复苏。
她在他怀中,身躯开始枯萎,血肉消融,森森的白骨仿佛一朵干花。但在风中凋零的花朵,失去了鲜活和美丽,被迫保留住最后的生命,但脆弱又单薄,一触即碎。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直在等待,等待某一日死而复生的少女突然出现。
听她脆生生地唤一声:
“晦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