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们有飞天遁地之能,又如何能透过茂密的深林准确找到位置?
这般想着,温禾幽幽叹了口气。
她正懊恼间,忽见宋默轻笑。少女索性仰面躺倒,望着星河嗔道:“我都愁死了,你还笑!”
“别急,明日寻个向导便是。”
“万一他们不愿意带路呢?”
海岛上的天空黑得纯粹,细砂似的繁星数不尽,忽明忽暗地闪着眼睛。宋默也一并躺在她身边,察觉到他的靠近,少女顺势将头搁在他的胸膛,耳贴处传来沉稳的心跳。
“若不肯……”青年指尖缠绕着她的一缕青丝,“那便绑一个来。”
“你学坏了。”温禾歪头蹭了蹭他掌心,语气里带着调侃。
缠绕发丝的指节倏地收紧,又在触及她目光时不着痕迹地松开。宋默唇畔那抹温润笑意如退潮般消散,只余下夜露般的寂静。
……学坏了么?
倒不如说他宋默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好东西。他垂眸凝视自己摊开的掌心,这双手早已浸透鲜血,却偏要装作拈花抚琴的雅致。若不将骨子里的偏执与暴戾仔细藏好……她还会心悦他吗?
她不会知晓,永远不会知晓。
“玩笑罢了。”
他再度抬眼时,已换上那副她最熟悉的温和神情,指尖轻轻梳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明日我自有办法。”
温禾不疑有他,起身去拨弄火堆。在她看不见的身后,青年凝视着她的背影,眼底翻涌着痛苦缱绻的温柔。
要藏好。
藏起那些阴暗的,想要将她永远禁锢在身边的念头,藏起所有会吓跑她的真实。即便这意味着,他将要戴上面具,永远扮演另一个自己。
翌日,晨光熹微。
二人起了个大早赶路,出发之前又回了趟村庄,这回还真叫宋默找到了个向导。
向导是个叫阿惠的中年妇人,方圆的脸蛋上镶嵌着不多不少的芝麻点儿,五官之中有四官平淡如水,存在感稀薄。唯有一官,便是那双杏眼圆润有神,像含着水似的明亮,看人的时候好像有说不完道不清的话。
她跟着丈夫在人群外听到温禾他们要找向导,不顾阻拦地像只泥鳅滑溜地从人缝里钻出来自告奋勇。周遭吨数哄笑声四起,她丈夫也是面上难堪。这里多得是嘲笑她一个女人家从未走出过林子,懂什么带路的男人。他们嘲笑她一部分原因是这两个外来的给出的报酬确实丰厚,有许多他们不曾见过的接触到过的物件,而且只要将人带到门口就可以全部收入囊中。
还有一部分原因,却只是因为她是个女人。
但女人,又怎么能越过她的天去呢?
所以他们联合起来一同排斥阿惠的进入,将她硬生生拦在外头。这里的男人都出奇的个高,如同跨越不过的山脉连绵不绝,即便她化身愚娘也不能移动半分。
温禾只能听见属于女人婉转柔和的声音穿过男人堆钻进她的耳朵里。
“姑娘,姑娘!我知道去无回谷的路!”她跳着脚想越过那些山峦般的脊背,发髻都散了半边。
或许是出于对那些人不公做法的愤慨,又或许是因为她跳跃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实在吸引人,温禾没有一点犹豫就挑选了她。
“就她了。”
不过阿惠是个好向导,一路上热情慷慨,从自家中带了馍馍又备足了水,还贴心准备两个香囊递给温禾他们,里头装的是防虫蛇的草药。
宋默没收,温禾倒是好奇这香囊的味道特别,还有这等妙用,于是收下系在腰间。
约莫行了两三个时辰,最后一片迷雾被风撕开,但见两道陡峭山崖如同盘古开天辟地失手砍下一般,在近乎垂直的岩壁之间,矗立着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
树干需要十人张开胸怀合抱,树皮的纹路深深浅浅,最奇特的是满树的繁花,有花无叶,千万朵藤紫色的钟形花倒垂而下,花瓣薄如蝉翼,如同细小的铃铛,在幽谷微光之中泛着琉璃般的光泽。花萼处又结着翡翠色的圆果,果壳半透明,隐约可见里面包裹着的红色的小种。
风过时,整棵树发出碎玉相击的清脆声响,有些熟透的果实突然崩开,红籽如同血珠簌簌落下,触及地面之时,又化作无数萤火幽光。
“绿果红种,相生相依……”温禾喃喃念着记载,真是神奇又写实的景象。
照一开始说好的条件,只要将他们带到山门处即可。温禾将之前说好的东西装进袋子里打包给阿惠递给她,却见她推辞不要。
“我不要这些。”阿惠摇着头,她咬唇扭头环顾四周,好似很担心是否有人跟踪上来,不太安心。
温禾悬在空中的手尚且没有收回,等候她随时后悔接过,只是有些疑惑:“既然你不要这些……那又为什么愿意冒险帮我们带路?”
“我昨夜做了一个梦。”阿惠觉得眼睛有些干涩,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双清亮的眼睛顿时爬上了血丝,还有一些潮意。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昨夜……我梦见了我的女儿,她说你们会需要我的帮忙,所以我就来了。我太久没有见到她了……不管她提出什么要求,只要是她的心愿,我都会答应。”
“即便那只是一个梦?”宋默眉峰微蹙,显然不相信这个理由,指尖悄然按上剑柄。
“即便那只是一个梦。”阿惠回得坦然。
这说法有些玄妙。
竟然能在梦里未卜先知知道他们需要向导一事?温禾觉得真假参半,或许阿惠天生就有预知之能,而且……
她觉得阿惠的眼泪是真的。
温禾轻轻按住宋默的手,目光掠过阿惠脸上交错的泪痕。那张脸上因为多年的辛劳和风吹日晒,丛生的皱纹里藏着多年望穿秋水的煎熬。
“惠姨,我能问问你,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小鱼。”
即便是十三年未见,她也不会忘记女儿诞生之时,她亲口为她取的名字,这是她作为母亲仅有的权力。
“我的女儿,她叫小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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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怜]
争取昨天没写的都补上。
都怪sb领导,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
能不能不要这么喜欢开会啊!!!
第84章 痴骨檀(八)
与阿惠分别后,二人沿着嶙峋的山道步入无回谷中。
温禾这一路上都心事重重,他们没有把在船上遇到小鱼儿的事告诉阿惠。但若是想要知道小鱼儿他们的骨灰下落,从她那里得知不失为最迅捷的办法。
只是,温禾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她的女儿被生生世世困在那座小舟上,被迫成为渡海的燃料。
这般想着,她又忍不住唉声叹气,垂首盯着鞋尖上的尘土,忽然腕间搭上一只手。
青年净白修长的手指圈过手腕,将人轻轻一带,落在后头的少女便被牵至身侧,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传来一丝痒意。
“莫急。等回去后我陪你寻个由头向惠姨陈说详情。”
温禾长舒了一口气,额角抵在他肩头:“好。”
她近来总是胡思乱想,有些忧思过虑了。不管是眼前要拿到痴骨檀的事,还是帮小鱼儿的事,亦或者是失踪的林青时……
甩开烦恼,温禾认真环顾起四周,但见碧溪潺潺,漫天盖地的野兰花草如云霞坠地,更有奇花异草形似琉璃盏,盛放着朝露水盈盈的。
许多花草都没见过,是新鲜玩意,她忙不迭掏出周天袋,边采撷边嘀咕:“都是好东西……”
宋默抱臂在一旁就这么看着她财迷的模样,柔润的黑眸里缱绻温柔,只照映出她一人。
忽有异香随风袭来,温禾鼻子一耸一耸的,初闻如蜜糖甜蜜馥郁,后闻却勾得心尖泛起酸涩苦楚。
真是奇妙的香味。
她忍不住循着香味望去,山谷正中的痴骨檀摇曳着万千紫花,薄如蝉纱的花瓣在日光之下流转着妖艳的光华。
“好香啊……”温禾喃喃念着,眼中、脑中、心中只存的下开得荼蘼烂漫的痴骨檀,脚步忍不住朝它走去。
宋默不知发生何事,只紧紧跟在她后头。
“晦庵,你闻见没有?”少女又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甜腻的味道,脸上出现痴迷的神情,“真的好香。”
明明什么味道都没有。
宋默拧紧眉心,跟着深吸了一口气,只隐约闻见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腥甜味道。
二人明明一直在朝着痴骨檀的方向行进,不知走了多久,那参天巨树的轮廓却始终遥不可及。
四周也不知不觉漫起了浓雾,灰蒙蒙的雾气缠绕在林木之间,五步之外便难辨景物。
先前温禾心中洋溢着一股冲动,随着雾气四起,那股燥意也冷却下来。她有些害怕迷失方向,牢牢抓住宋默的胳膊,跟在他身边,他走一步跟一步。
就在这时,大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伴随着地下传来的沉闷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