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谈到这个地步,也再无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温禾抬腿从他身边匆匆而过,这回他罕见地没有提步追上来紧紧跟在她身后。
青年清瘦的背影在凄冷萧瑟的庭院中显得寥落非常,静默站了良久,他缓缓张开手心,目光落在其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又缓缓收拢。
温禾回到屋内,婴孩睡着后已被放回摇篮中,晨哥儿蹭在小芳儿边上正说些有的没的。他这副眼巴巴的样子看着弱势,但一言一行都不容人拒绝,反倒是真正占据着主导的地位。
见到她走进来,小芳儿抬起头,眼神直勾勾,不管温禾怎么移动,那个眼神都黏在她身上几乎很难被扒下来。
温禾实在忍不住被这种眼神反复凝视,遂主动开口:“你是有什么话想说?”
“我认得你。”
小姑娘的声音要比她实际看起来的长相更长几岁,语调缓缓,带着一种与年岁不符的沉静。
“你认得我?”温禾挑眉,不以为意地反驳,“但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好像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在我的梦里,我见过你,你当时和小鱼儿姐姐一起。”小芳儿的语气肯定,沉稳的眸中终于亮起属于孩子的光亮,“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对不对?”
温禾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她堪称热切的眼神,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低估了小鱼儿的能力。
只是一只单纯的地缚灵居然可以超越界限连续托梦给两个人么?
一个李婵娟,一个小芳儿。
有机会她倒是想问问小鱼儿是怎么做到的。
温禾意外过后,刚要张口就被一旁的晨哥儿打断,男孩的语气有些着急。
“你要走?走去哪儿?”
还不等小芳儿回答,他急急站起身劝阻道:“你不能走的,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能离开!”
小芳儿没有回应他无理的要求,甚至连瞧都没瞧他一眼,只是盯着温禾等待她的回答。
温禾没吭声,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到底是年纪小藏不住事,被无视的晨哥儿当即就上了火气。大概是听说了别家也有跑了媳妇儿的事情,而他又早早将小芳儿当作了自己的人,当即起了一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抢了的错觉,咬着牙要跑出去找人告状。
他找的人除了他那个管着养育院的阿娘,又还能有谁?
小小的身子一声不吭地就从温禾身边窜了过去,掀起了一阵风,瞬间跑没了影子。
“晨哥儿!”
温禾惊呼一声,守在门口的宋默顿时反应过来,也追了出去。然而养育院的地方实在不大,只是几个空隙的时间里,晨哥儿就已奔至了最里侧的那间。
他抬手叩响了门,才听见里头好像还有第二个人的声音,呼吸沉重,伴随着几声闷哼和若有若无的他听不懂的调笑。
被来人打乱了兴致,女人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和恼怒,气息急促。
“死丫头,又搞什么?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不给人过。”
一番桌椅碰撞的动静之后,木门被打开一条缝隙,露出女人微微娇红的脸。想来是结束的匆忙,还未来得及整理,因而发丝凌乱,简单披上的外衫滑落,香肩半露。
怎么看都是不太正常的样子。
晨哥儿今年不过九岁,但是懵懂之间好像窥到了一丝不对劲。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喃喃:“阿娘……”
女人蹙起远山黛眉,目露不悦地斥责道:“你怎么进来了?我现在跟你说的话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了,管不了你了是吧。”
“不是……”被呵斥了一通,晨哥儿全然忘了自己是来告状的,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瞟着女人的脸色。眼神又忍不住往门后偷看,可惜门缝被他娘挡得严严实实的,屋内又没燃灯,窗户也都关拢了透不进一丝光亮来,他什么也看不见。
“肯定又是那个丫头把你放进来的。”女人高声喊起来,“芳丫头!芳丫头!快给我死过来!”
听到声响,幼小的身躯不可抑制地颤了颤,仰起头沉默地看了一眼,往外走了出去。她的脚步不算太快,带着几分犹豫和视死如归的味道。
还不等小芳儿走近,女人又高声呵道:“还不过来!”
“大娘娘。”
养育院的孩子从送入这里的那一天起,就只有一位母亲,生恩不算,养恩才是。故而,这里的孩子都得尊称面前这个女人一声“大娘娘”,也就是母亲的意思。
女人看见她的这副看着逆来顺受的样子就来气,她向来摸不清这个孩子的性子,沉默寡言却又事事做得妥贴,一双圆润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疑问,有着无可比拟的清澈通明。
眼睛。
她最是讨厌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看见过她那么多的不堪和恶劣,偏偏生在这里却又不曾被污染一分一毫。比起已经在这里无法逃脱的她来说,嫉妒像上涨的沼泽中破裂的气泡,“嘭”得一下将她的心撕裂,令人厌恶。
而现在,那孩子又在拿那双黑得发乌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明镜似的,一切无所遁形。
她烦躁地抬起手,“啪”得一下落在消瘦发白的脸上。晨哥儿被母亲的怒火吓了一跳,往后倒退了几步,留下小芳儿一个人在前头迎接怒气。
脸上的刺痛感明显,瞬间浮起了红白交界,小芳儿眼睛都没眨一下,抬头看着暴怒的女人,没有一点胆怯。
“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把他放进来。”
女人打完巴掌之后的手还在颤抖,她捏紧拳头收了回去,却听那孩子像块木头般机械地反驳:
“不是我。”
“不是你?难道这天底下还有鬼?”女人唇边溢出冷笑,十分不屑。
“嗯。”
“有的有的。”
两个不同的声音突然出现。
女人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皱起眉头疑惑了一会,还欲发难,却见自己身边凭空出现了一男一女,正好占据着她一左一右的位置。
肩膀被搭上一双手,女人转头望去,是那个年岁不大的姑娘,人看着瘦弱但手腕的力气却不小,稍一用力,肩胛骨便传来剧痛。
“你们是谁?”
温禾懒得搭理她,朝着小芳儿轻抬下巴,“你要不要打回来?”
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素来是她的性格。
小芳儿摇摇头表示算了。
虽然有些怒其不争,但这种事情还是该尊重当事人的选择。温禾松开手,顺势就将女人推进了昏暗的屋内。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惊起梁上不少的积尘。
宋默适时挥袖施法,屋内的几盏灯烛瞬间映亮,照出床榻边正在慌忙寻找藏身之处的佝偻身影。
感觉到亮光,那人手上动作一顿,猛地拉起被子就要遮住脸。
“不要!”女人突然惊叫。
“刺啦——”
下一秒,被子被硬生生从中扯断,宋默捏着另一半残布与那双惊慌的老眼四目相对。
“啊……”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语带玩味,“村长,原来是您啊。不知二位在此,是在玩什么呢?”
玩什么呢?
村长闻言眼角抽搐,强作镇定地冷哼一声,从床榻上起来,先发制人道:“你们擅闯这里,当受火刑!”
“诶,那夺人妻呢?这里有没有这个规矩啊。”温禾靠在门框上,堵住了他们唯一逃出去的通道。
“你……”
“那什么,我记得私通是要被浸猪笼的?你说要是孩子他爹知道你俩干的这破事,岂不是……”少女惋惜地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似乎真心替他们感到可惜,“行啦,村长。我看你这前半生也算是毁于一旦了。这样吧,我们做个买卖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坐着仰望他们的感觉让他觉得低人一等,于是他想站起来说话,却被身旁的青年用一根手指压回床沿,而后那青年颇感嫌弃地拿床帐擦了擦手。
宋默突然想起这床是事发地,更是感到一阵作呕,取出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朝门外唤道:“劳烦打盆水来。”
待小芳儿端来铜盆,他竟当真就着烛光反复净手,仿佛触碰过什么秽物。
“村长,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吧……”少女眼睛弯弯,闪过的狡黠抓都抓不住。
可以肯定的是,他正在被威胁。
老村长拧紧了眉头,“什么条件?”
“很简单的,”温禾循循善诱,“只要你暂避七日,七日之后一切照旧。你还是这里的村长,谁都不会知道这里的事情。”
“只是这样?”村长感到不可置信,这个条件太过简单,让他觉得是个陷阱。
“只是这样。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跑出去告诉所有人。”
“我答应!”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村长颓然瘫坐,看着青年将拭手的帕子点燃,随手扔到他脚边,幸而他躲闪及时,才没有烧着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