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109)

  花婆婆长叹道:“一辈子就这一回,总要尽善尽美才好。”

  说话间,程虞“咚咚”跑来了,“姐姐,陆大人又来吃蛋炒饭了。”

  沈芙蕖站起来,先是看了一眼花婆婆,又坐了回去:“他怎么又来了?”

  程虞答道:“放衙了!瞧,外面天都黑了。”

  “我这替你忙着呢!上次你不是学了嘛,你去炒一盘给他。”

  “我不炒,”程虞脚尖抵着地,坏笑道:“谁知道是想吃蛋炒饭还是想见炒饭的人……”

  花婆婆道:“芙蕖你去瞧瞧,没准人家陆大人真的有事找呢!阿虞,你留下。”

  她拿起旁边一只已做好的虎头鞋,语气里带着慈爱的调侃,“这双先备着,总能用上。”

  程虞的脸瞬间一红,娇嗔地喊了一声:“阿婆!”

  沈芙蕖气势汹汹走了出去,陆却不是日理万机嘛,怎么还有空来这。

  陆却站在雅间内,此刻肩头、发梢却已落满莹白碎雪,墨发与白雪交织,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出尘。

  “陆却,你这身份,来芙蓉盏不大方便,总不能每次占我的一间雅间吧!你要是想吃蛋炒饭,你点个外卖得了!”沈芙蕖见到他,如此说道。

  陆却有些无措道:“我点了,芙蓉盏的伙计说,菜单上没这个菜,要我去别家问问。”

  “……”沈芙蕖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今天就加上!你先喝点水暖暖,把衣裳抖一抖,全是雪,外头雪下得这么大了?”

  “你现在很忙么?”陆却察觉沈芙蕖语气中的一丝不耐烦,“我吃酸汤锅吧。”

  陆却的眼睫毛上本来落着雪粒子,说话间冰雪遇暖,悄然融化,化作一颗圆润的水珠,颤巍巍地悬挂在他纤长的睫毛末梢。

  灯火映照下,那点点水光在他眼睫上流转闪烁,为他眼睛蒙上了一层雾霭,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温柔。

  沈芙蕖想了想,一份蛋炒饭十五文,还得送他一份汤,不划算。酸汤锅子可就贵多了,所以说:“那你吃酸汤锅吧。”

  “好。”陆却从善如流。

  她转身吩咐堂倌备菜,顺手将雅间的木窗合拢。

  窗外已是一片混沌的纯白。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倾泻而下,对面店铺的幌子早已看不清字样,屋檐下挂起了晶莹的冰凌。街面厚厚的积雪被车辙碾出深深的沟壑,转眼又被新雪覆平。

  “下这么大雪,走这么远路,就为了来吃一碗蛋炒饭,真是傻气。”沈芙蕖嘀咕着,觉得陆却脑子被门夹了。

  “呐,”沈芙蕖从柜台边取了块干净布巾,“你擦擦身上的雪水,一会化了,衣裳就湿了。”

  陆却谢过,随意抹了两下,然而肩后擦不到,沈芙蕖便自然地踮起脚尖,将布巾轻轻覆上他肩头,拂去他肩头、臂弯处的积雪。

  “好了。”沈芙蕖想要收回手,腕间却是一凉——竟是陆却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带着风雪留下的凉意,贴着她的肌肤,让沈芙蕖一时忘了挣脱。

  “抱歉,”陆却立刻察觉自己失礼,收回手来,“我自己来。”

  沈芙蕖不自然地拍拍布巾,“行。”

  酸汤锅子很快上桌,咕嘟冒着热气。

  陆却却不动筷,只望着她道:“我查到个叫何长贵的赌棍,终日混迹赌坊。”

  “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沈芙蕖蹙眉,“这人我也在查!”

  “我查清楚了,胡二娘子孩子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为之。”

  第98章

  对于这个孩子,沈芙蕖心里疑虑也很多。

  胡二娘子年岁正好,身子骨强健,孕期将养得宜,本不该有什么闪失。

  偏偏产前莫名摔了一跤,导致提前发动。早不摔,晚不摔,这个时候摔,沈芙蕖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多巧合。

  稳婆身上也疑点重重,按说这等私隐事,拿了赏钱就该三缄其口,可她反倒四处散播胡二娘子产后癫狂的言行,恨不得将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若非如此,程虞那些绘声绘色的传闻又是从何而来?

  沈芙蕖暗中派人盯了稳婆些时日,果然见她那赌鬼儿子不久便找上门,一口气拿走了五十贯钱。

  五十贯!

  若接生顺利,胡员外赏这个数倒也不稀奇,可偏偏孩子没能保住。

  这就很不对劲了。

  待沈芙蕖想再深查,却听到稳婆却进了崔府伺候的消息。顾及郑氏养胎和生产,她只得暂缓追查。

  但这个事情,沈芙蕖从来没有和陆却说过。

  毕竟只是怀疑,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也怕自己是多心了。

  陆却说:“那日在梅花庵,胡二娘子同你说的那些话,我察觉不对劲。你能查到的,我也可以。我只需看看你近日在查什么便知。”

  “陆却!你竟查我?”沈芙蕖心头火起,这人疑心太重,实在可恶!

  可转念一想,与聪明人周旋也有好处——有些事,点到即止比摊开说破更妙。

  “那稳婆果然有问题?”

  “有。”陆却想起林大娘瑟瑟发抖的样子,他不过是亮明了身份,她怎么就吓成那个样子?

  自己还没怎么拷问,她便一五一十交代了,陆却审案多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她说受人指使,故意在胡二娘子途经处撒了串珠子,令其摔跤受惊。又在生产时故意拖延时间,让孩子活活憋死。事后,那人给了一百贯。”

  至于为何接下这桩脏事,林大娘哭诉儿子嗜赌,那次被人追债,扬言要剁其手指,她为凑齐五十贯赌债,只得硬而走险。

  “陆却,我问过了,稳婆的儿子何长贵,一直以来都是赌坊的常客,经常赊账,但最多一笔,是十贯钱,一下子欠这么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做局啊?”沈芙蕖提出猜想。

  陆却淡淡一笑:“聪明。”

  汴京这么大的地方,早已在阴暗的角落催生了三教九流和各种地下行当。

  很多赌坊都会放出专门的“饵子”,专门引诱目标上钩并欠下巨债。

  “所以,到底谁指使的?”沈芙蕖问。

  “她说确实不知。只知道是个丫鬟来传话,付了五十贯的定金,事成之后又去老家地里挖了五十贯出来,整个过程,她只见过丫鬟一面。”

  沈芙蕖原本还猜,是不是韩彦指使的,一听到是个丫鬟,便抹去这个想法。一般来说,做这种事的,必然是身边亲信,韩彦的亲信,不可能是个丫鬟。

  “不是韩彦。”陆却也否定了这种猜测。

  韩彦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亲生骨肉的死活,他处处留情,要是真防着,大可以哄那些女子喝下避子汤,然而在上次的问询中,没有一名女子提到这个细节,足以证明,他根本没想过避孕。

  再者,陆却也隐约听说过,韩彦院里那些通房丫鬟,也有过怀孕的,都被甄氏私下处理了。所以,按照韩彦本人的性子来看,他不在意。

  沈芙蕖又说:“难道是甄姨娘?她怕这私生子耽误与你们陆家联姻,这才出此下策?”

  “有可能。”陆却又说,“可又不像,我查过甄氏的手段,无非是威逼利诱,灌药落胎,再塞些钱打发得远远的。胡二娘子五月显怀时便闹过,若甄氏真要下手,何须等到足月?而此人手法狠绝,不留余地。与她一贯作风不符。”

  沈芙蕖道:“不然还能是谁呢?谁能从中获利,谁就有嫌疑……陆却,你若真的查出来了得告诉我,胡二娘子那边,我也好有个交代,我答应过她的。

  “嗯。会的。”陆却说:“我手上没有破不了的案子。”

  “好好好,我自然是相信你的!陆大人,这件事先放一放——这酸汤锅再不吃,可就真的冷了。”沈芙蕖往锅底重新加了几块碳。

  陆却点点头,不再说话。

  “糟了。”沈芙蕖忽然想起什么,提着裙摆就往院里跑。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盆红梅进来,枝头积着厚厚的雪,胭脂色的花苞在雪下若隐若现。

  空气中有一种冷中带甜的香味,在室内回暖后散发出清冽木香,像沈芙蕖一样。

  “可别冻坏了,”沈芙蕖小心拂去积雪,“这是备着阿虞成亲时摆在堂前的,图个喜庆。”说着将花盆挪到暖和的墙角。

  陆却望向院里——还有五六盆在雪地里站着。

  “梅花不是最耐寒的么?”他虽然这么说,已起身搬起第二盆。

  “耐寒也得怜惜着,”她指尖轻触一个被雪压弯的花苞,“我等着它们这两日开花呢。”

  搬完所有花盆,沈芙蕖拍拍手上的泥土:“今天有现宰的羊肉,我去给你拿一些,吃了身上暖和。”

  外头静悄悄的,雪下得紧,剩陆却一个人坐在雅间。

  大片大片的雪花往下掉,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唯有那西北风在巷弄间呜咽呼啸,反倒将芙蓉盏衬得愈发温暖明亮,像茫茫大雪中唯一亮着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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