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前一天,张澈才风尘仆仆地从城外养殖场赶回芙蓉盏。
他带着一身寒气进的门,脸颊和鼻尖冻得通红,尤其右边颧骨处,有一小块明显的紫红色冻疮,在他清秀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阿澈……你的脸怎么了?”程虞一见,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几步就冲到他面前,想碰又不敢碰。
“没事,”张澈下意识想侧脸避开,却被程虞捧住了下巴,只得无奈笑道:“就是前几夜降温,忙着给新搭的棚子加固,不小心着了风。”
“什么没事!这都破相了!马上都要成亲了,还这么不稳重……”
程虞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一边絮叨着,一边慌忙去寻干净的布巾和猪油膏,拉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
张澈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涩,柔声安抚:“真的不碍事。我就是……想着趁成婚前,把养殖场的规模再扩一扩,多备些稳定的货源,日后掌柜的也能轻松些。”
张澈握住她发颤的手腕:“我还想等开春再加盖两排兔舍呢,往后咱们酒楼就不必在外头采购了。”
兔肉在汴京也很受欢迎。
切成薄片,用酒、酱、花椒腌制一下。然后在沸汤中来回拨动涮熟,肉片颜色鲜红,如同云霞,故名“拨霞供”。
大小双在一旁酸得牙疼,两个人挤眉弄眼,怪叫着:
“夫君,人家好心疼……”
“夫人,无碍无碍,你亲一下就好了……”
“你们!”程虞站起来,把布巾往桌上一甩,“少在这恶心我了,你们去牲口棚学驴叫!”
双胞胎抱头窜到沈芙蕖身后:“掌柜的评理!他们天天眉来眼去齁死人!”
程虞叉腰道:“怎么,眼红啊,眼红你们也去找媳妇啊!”
张澈赶紧把她拉回来。
大小双异口同声:“我们要等掌柜的先嫁人!”
“哼哼,咱们掌柜的嫁人那是指日可待!”
程虞又想起前阵子下雪天,陆却来芙蓉盏吃蛋炒饭的样子了。
后来她仔细回想了一下,陆却待他人总是一脸冷漠,仿佛对一切都兴致缺缺,而面对沈芙蕖的时候,陆却就没那么冷冰冰的,总是眼里含着笑意瞧她。
眼里的欣赏和赞美根本藏不住。
沈芙蕖啐他们:“呸!扯我做什么!再闹,就把你们塞进冻货窖!”
今年春节,沈芙蕖和花婆婆、程虞、张澈一起过,她在后院的小厨房里,亲自下厨。
没有宴席上的精巧菜式,只是家常菜。
一条葱油鲥鱼,寓意年年有余,鱼身铺着姜丝葱段,热油刚刚泼过,滋滋作响,衬得那雪白的鱼肉愈发晶莹剔透。
羊肉汤色浓白,几段青翠的蒜苗浮于其上,滚沸的热气带着暖心的膻香不断涌出。
糖醋排骨是程虞最爱吃的,每一块肋排都均匀裹着酱红色的芡汁,油亮诱人。四个硕大的肉丸圆润饱满,酱色浓郁,寓意着团团圆圆,福禄寿喜。
菘菜肉卷,是翠绿的白菜叶紧紧包裹着调味的肉馅,蒸制后菜叶变得半透明,隐约透出内里粉嫩的肉色,清爽不腻。
还有如意卷、八宝饭、三鲜汤……林林总总,摆满了整张桌子。
最后,沈芙蕖拿出了自己爱吃的醉蟹,蟹壳绯红,被浓郁的酒香包裹,揭开盖是满腹金黄流油的蟹膏。
花婆婆爱吃鲜味,沈芙蕖特意做了白灼虾和蛤蜊酿虾滑。
四人围坐在一方小桌旁,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
“阿婆,阿虞,阿澈,新年好。”沈芙蕖举杯,杯中是她自己酿的甜滋滋的梅子酒。
花婆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了,慢悠悠地掏出几个早已备好的红封,塞到他们手里:“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酒饱饭足。
程虞抱着用麻绳编结的红色纸筒爆仗兴冲冲跑来,每一个小爆仗都裹着喜庆的红纸,由一根细细的药线串联起来,沉甸甸地提在手中。
沈芙蕖正收拾碗筷,见她掏火折子连忙拦住:“用这个。”她进屋拿了一支檀香。
“我来。”张澈说。
竹竿挑着的鞭炮悬在桂枝下,张澈拢着袖口探身点火。
程虞早躲到廊柱后,从雕花木格间露出亮晶晶的眼睛。香头触到引信刹那,她慌忙缩回头高喊:“要响了!阿澈你快过来!”
“噼啪——”
硝烟四散纷飞,碎红纸屑纷扬翻飞,有些沾在沈芙蕖发丝间,更多落在程虞伸出来接雪的掌心里。
就这样,沈芙蕖在汴京过了第二个年。
陆府到处张灯结彩,席面摆开了三桌。
主桌坐着陆夫人与陆却,右下首是三叔公带着续弦夫人,左下首是陆惠善。次桌挤着二房堂弟夫妇和他们三个垂髫小儿,隔桌坐着常年依附陆家的远房表亲。
末桌则是几位寡居的姑奶奶带着未出阁的姑娘们,个个攥着帕子偷瞄主桌动静。
满堂二十八人,倒有三十种心思。
席间,陆却察觉有道目光黏在侧脸,有些漫不经心朝着末席扫去。
穿柳黄襦裙的少女慌忙垂首,她是今冬才来汴京寄住的远房表妹徐氏,陆却常年不回府,今个是第一次和她碰面。
“却儿,”陆夫人忽然倾身过来,指尖点了一下他的手背,“瞧见凝丫头腕上的缠丝虾须镯没?还是你祖母当年的嫁妆,我前日翻库房找出来的,她戴着倒合适。”
此时,侍女恰巧将醉蟹转到陆却面前。金黄油亮的蟹壳对着表妹羞怯的侧脸,陆夫人含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嗯。”陆却没有再多说,执起银筷,径直越过醉蟹,夹了块冷透的水晶肘子。
院外忽然传来马蹄“哒哒”声。
“来了来了,今年怎的来的这样早!”陆夫人连忙站了起来。
八位朱衣宦官鱼贯而入,为首的内侍手捧黄绫卷轴,朗声唱诵:“官家念及陆卿夙夜在公,特赐御膳,以慰劳绩……”
漆木食盒层层开启,宫馔珍馐渐次呈现,金丝楠木屉里卧着玲珑牡丹鲊,旁边是蟹酿橙和排炊羊排。最后抬上的鎏金瓮中,是今晨才抵汴京的白鱼。
陆却整衣跪接:“臣,叩谢天恩。”
陆夫人亲自将内侍送至廊下,向其打听,今年朝中又有多少官员被赏赐御膳。
那内侍掐着嗓子道:“……送完枢密院几位大人,就来贵府了。”
“好好,雪夜难行,都知辛苦,”陆夫人客气道,身旁的人早就递来红封,“请都知喝茶。”
接完官家的赐食,酒桌上热闹了不少,热热闹闹吃了快一个时辰还未结束。
陆惠善借着更衣,悄悄对侍女说:“把醒酒汤端来给哥哥,我瞧着他喝得不少。”
“盯好徐氏,也不知道母亲是吃错什么药了,竟然想让那破落户进门!”
陆惠善很不高兴,但她心里又清楚,经过崔家一事,陆夫人发现,高门贵女确实不错,可不好拿捏,不如选个听话的,她看中徐氏,也是因为她乖巧孝顺。
夜色渐深,家宴终于散去。
陆却并未多饮,但席间种种却比烈酒更易醉人。回到自己的院落时,他只觉额角阵阵抽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径直走向书房。这是他唯一能全然放松的地方。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入的稀疏雪光,熟门熟路地走向西侧墙边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卧榻,他平日就在这里小憩。
榻上铺着素色的锦褥,触手微凉。陆却和衣躺下,手臂搭在额前,试图阻挡那绵密不绝的钝痛。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
陆惠善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书房四壁,悬着十余幅荷花图卷。
有盛夏初绽的,花瓣舒展如云。有含苞欲放的,亦有秋日残荷,枯叶垂首,茎秆却依旧挺立风中。墨色浓淡间,将荣枯开谢尽收一室。
她知晓兄长在宴席上定然不快,更猜到他结束后会躲来这里。
她走到榻边,借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光,凝视着陆却沉睡的侧脸,他平日里过于冷峻的线条在睡梦中柔和了许多。
别人都说,惠娘长得标致,可和兄长一点不像。她是柔柔的,圆脸圆眼睛,连嘴巴也是偏钝的。
陆却不一样,他的五官锋利线条居多,所以显出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不像,也是好事。陆惠善不自觉得苦笑一下。
她将醒酒汤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哥,”她轻轻唤了一声。
陆却睡得沉,没有回应。
窗户并未关得严实,冰凉夜风拂过她的面庞,把心底翻涌的痴念吹成破碎的呢喃。
如果有一个瞬间,只要有一个瞬间,你是属于我的,不是谢姐姐,也不是沈芙蕖,更不是那个讨人厌的徐氏,我就知足了。
是妹妹也好,是什么都行,我想永远永远陪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