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81)

  “哼!”孙铭见状,阴恻恻地笑道:“陆大人真是体恤下属,这商女笼络人心的手段,都用到大理寺来了。”

  李元亦附和,声音带着恶意的揣测:“这外卖,是从芙蓉盏点的吧?陆大人平日看着不近女色,没成想好这口,与那商贾女子厮混不清。前段时间夜深,有人亲眼瞧见陆大人从她那酒楼出来。”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陆大人去做了什么,想必不用我多说罢!”

  “诸位恐怕不知,沈掌柜一年前还是个被赶出家门的丧门星,这跟了陆大人之后,竟摇身一变成了酒楼东家,真是好手段!这背后若无人鼎力相助,说出去谁信?!”

  满堂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陆却身上。

  孙铭继续添油加醋:“陆大人受伤,似乎也是因为这女子的兄长,然而大人竟不追究他的责任,竭力保下此人,这……”

  周寺正忙说:“哎呦两位少卿大人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嘛!陆大人是何身价,要是沈掌柜真的跟了他,还用得着在外头抛头露面嘛?”

  陆却反问:“我未娶,她未嫁,我们往来,有什么问题?”

  “陆大人,你身为朝廷三品大员,终日与商贾之流厮混,就不怕堕了官体,失了朝廷颜面?”

  “……”陆却冷冰冰瞧了他俩一眼,不再回应,“若再无公务禀奏,今日便到此为止。”

  孙铭道:“陆大人这般急着散值,莫非是心虚了?”

  “弹劾我,是台谏之事,两位少卿若是对我有意见,尽管具本上奏。散衙。”陆却说罢,径直离去。

  周寺正一路小跑跟了上去,两人走到牢狱门口,陆却脚步才慢下来。

  “大人,两位卧龙凤雏最近很不安分呐,下官倒不担心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只怕他们在坊间胡言乱语,污了您的清誉……”

  陆却道:“我都不怕,你慌什么?”

  “啊对对对,”周寺正连连点头:“陆大人和沈娘子清清白白,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

  “沈玉裁最近怎么样?”陆却准备踏入牢狱,突然又止住了脚步。

  周寺正说:“先前骂得厉害,这几天饿很了,没力气骂了。”

  “不急,再饿几天。”陆却忽然道:“你替我去芙蓉盏问问,沈娘子这两日有没有时间,若是忙,就算了。”

  周寺正想,陆大人你这是终于开窍了?老树开花了?是准备约沈娘子赏花还是看戏?

  -

  陆却痊愈后,听闻在受伤期间,陆夫人背着她要将陆惠善嫁给韩彦,母子关系再一次跌入谷底。

  今日,破天荒的,陆却主动回府了,还耐着性子陪母亲用了晚膳,陆夫人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一顿饭的功夫,目光几乎没离开过儿子身上。

  陆惠善也很高兴,许久没见哥哥了,见他脸上没有倦色,自然与他说了很多话,一顿饭吃的,倒也融洽。

  饭后,陆惠善轻步走进书房,只见陆却正立于书案前,垂眸运笔。

  纸上夏意正浓,几片荷叶舒展如盖,一支荷苞自叶间探出,瓣尖染着淡淡的胭脂色,将开未开,亭亭玉立。

  陆惠善半晌才轻声道:“哥哥从前……最爱画兰竹。”

  陆却淡淡应了一句:“嗯。荷花也好。”

  第73章

  陆惠善静立一侧,轻声道:“兄长笔下万物皆有神韵,栩栩如生。”

  她依旧如年幼时那般,仰望着执笔的兄长,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作为按照世家标准精心教养的闺秀,她熟读《女诫》,精通中馈,工于针黹,诗词文章亦能出口成章。

  唯独在音律书画上,缺了半分灵气。

  可兄长是不同的。当年夫子曾赞他一点即通,天赋卓然。他抚琴时,连窗外雀鸟都会歇落枝头静听。

  她不愿与他相差太远,于是每个深夜都在琴前勤勉练习。

  侍女总得用银针小心翼翼挑破她指尖累累水泡,再为她涂抹沁凉的药膏。

  陆却曾劝她:“琴为清音,本是怡情之物。有人寄情山水,得自然之趣。有人以音为伴,觅心中净土。境界本无高下,惟求适意而已。”

  陆惠善不明白,到今天也不明白。

  学画时亦是如此。

  陆却擅画山水,她便也执着于青绿山水,最爱描摹《千里江山图》。

  墨要研多少圈,水该兑几分,她都严格遵循夫子提过的要领。一支中锋用到底的皴法,她能在废纸上练习整日,直到手腕酸软,连筷子都握不稳。

  可她画出的山,总是有些呆板,勾勒的水,也欠缺灵动。夫子委婉地说她工整有余,气韵不足。

  她明白,点石成金的气韵,是兄长与生俱来的,是她无论如何苦练也难以企及的天堑。

  陆却已经不再画巍峨山水和水墨兰竹,他开始画市井人家,人间烟火,画满池的荷花。

  宁知寸心里,蓄紫复含红。荷花,不就是芙蕖吗?

  陆惠善在画案前怔了许久。

  原来,她耗尽心血想去临摹的万里江山,早已不是他眼中最美的风景。

  “哥哥,”她声音有些发颤,“母亲新挑了几匹布料,我总拿不准做什么样式,你替我瞧瞧。”

  就像小时候一样,有什么事,她总会第一时间征求陆却的意见。

  “哥哥,我这一身要配一件什么样的首饰?”

  “哥哥,我想要练瘦金体,我是选长锋狼毫还是短锋羊毫?”

  “哥哥,我读《昭明文选》,独爱江淹的《别赋》。这句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又是何意?”

  以往此时,陆却即便再忙,也会搁笔应允或应答。

  自小,陆却只有她一个妹妹,自然是待她有求必应。

  无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想到有哥哥在身后,她就不会害怕了。母亲责罚,有哥哥护着,夫子训斥,也有哥哥挨着。

  然而今日,陆却只平静道:“不了。惠善,过了十五岁,你也是大姑娘了。裁什么衣裳,总不好再问我。”

  陆惠善脸色变得雪白,哥哥,怎么会变得与她这般生分呢?

  还记得几年前,她和哥哥在琼林苑赏花,那天她刚来了初潮,不小心弄脏了衣裳,陆却以为她生了什么怪病,将她背着去医馆寻大夫。

  哥哥的背很宽广,很温暖,她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心想,如果自己真的得了不治之症,那这么死在哥哥的背上,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因为,母亲一直都不喜欢她,每次跟她说话,都要小心翼翼,她很害怕。

  乳娘因偷了细软被发现,投井自尽,她很久没见乳娘,有仆妇嚼舌根告诉她,乳娘死了。

  死了倒清静了。那人说。

  小时候的她,一直觉得“死”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因为她也想要清静。母亲总会毫无征兆地长时间哭泣,逼着他们兄妹在阴冷的祠堂对着父亲的牌位长跪。

  赶上冬日阴雨,绵绵雨丝从窗隙钻进来,膝盖疼得像有针在扎,到最后连腿都伸不直。

  只有哥像冬日里的暖阳,宽慰她,给她塞一个软垫子。

  自己要失去这唯一的太阳了吗?

  陆惠善勉强笑着,说:“从前哥哥不是说,不管我几岁,都是你的妹妹吗?这话,如今不算数了。”

  陆却收起笔来,将画完的画纸用夹子悬挂于空中,笑得温和:“自然永远作数。只是惠善,纵使是亲兄妹,亦有内外之分。”

  陆惠善背过脸去,佯装欣赏画作,风微微掀起纸张一角,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吵得她心烦意乱。

  她想换个别的话题来说,陆却许久没回府,她不知道大理寺又审了哪些案子。这家娘子办了诗会,哪家娘子请她打马球,这些话,哥哥爱听么?

  陆却也察觉到陆惠善的不对劲,说道:“我受伤昏迷的日子,你里外打点,尤其是劝住了母亲,没叫沈玉裁当场毙命,惠善,你做得很好。”

  “你关了沈玉裁多日,什么也没审出来,我便知道此人很要紧,母亲是恨不得当场杀了他,好在……我劝住了。”陆却夸赞她,她便高兴起来。

  “是,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惠善,我未能及时替你推掉与韩家的婚约,是我无能。”

  “不是的,”陆惠善摇头否认,“母亲有意要瞒你,怎会是哥的错!而且你昏睡那么多日,我怕……怕哥气急攻心……所以没告诉你……”

  陆惠善想到这里,眼底已经泛起泪光,她道:“哥,如果那日和你站在一起的是我,我定会替哥挡住那两刀!”

  陆却道:“胡闹!这种时候,你自然要躲在我身后,哪有上赶子挨刀的?”

  陆惠善的眼泪流了两行,“可是哥,你躺在那里,连呼吸都很轻,我和母亲守了你两天两夜,眼睛都不敢合。那个时候我就想,我要是你替你受这个罪就好了……”

  她都不敢回想那两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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