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96)

  崔彬答曰:“臣妻晨起理园,恐花香不盛,特遣数朵监臣功课。”满堂莞尔。

  后来,官家于内廷赞曰:“卿之案牍,有春晖映砚之雅,可知门庭清嘉。”

  “后来呢,许多读书人家效仿,小娘子们都往夫君书页里夹海棠花瓣,以示夫妻伉俪情深。”

  程虞昔日在草市坊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听来一肚子名门轶事,沈芙蕖若有什么不解的,常要问她。

  “阿虞你知道的可真多,你要是去当说书先生,保管其他人都没饭吃。”

  沈芙蕖又问:“阿虞,既如你所说,崔府这种清贵人家,为何郑氏有孕,不沿用宫中稳婆,反要从外头另请呢?”

  “这个也好理解。”程虞解释了三点原因。

  原来,宫中稳婆虽技艺精湛,却常年经办宫中妃嫔小产、死胎等阴私之事,许多高门大户心中忌讳,唯恐这样“不祥”的人冲撞了自家喜事,带来晦气。

  再者,宫中稳婆关系盘根错节,往往牵涉后宫权斗,或是某位后妃的心腹。高门大族为求稳妥,宁愿重金延请口风严实的民间圣手,图的是事后干净,不留后患。

  这些宫里的嬷嬷们也自有一套保全之道,遇上胎象不稳的产妇,唯恐一朝失手便万劫不复,常常寻由推脱,不肯轻易沾染。

  “宫闱之中子嗣艰难,官家至今唯有太子一位皇子,可见稳婆们接生顺产的经验,反倒不及经手无数的民间高人。”

  沈芙蕖点头:“你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

  “姐姐,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呢?”程虞一脸期待瞧着沈芙蕖,眼巴巴地瞧着,一副既出了门便不愿再回芙蓉盏的模样。

  “去药铺买昆布。”沈芙蕖说。

  程虞道:“买昆布?昆布不是治瘿瘤的吗?姐姐你是不舒服吗?”

  昆布,即海带,在汴京不作食材,而是药材,专攻瘿瘤结气,可以利水消肿,一般用作治疗水腴之症,所以只出现在药材铺里,而且属于冷僻的药材,卖的地方也不多。

  沈芙蕖连问数家皆无所获,直至踏入城南百草堂,那药工听她问起,打量她片刻,才慢吞吞从后库挪出一口麻袋,解开袋口,里面是黑褐色的宽大叶片,表面覆着盐霜。

  “我先买二十斤。”沈芙蕖说。

  “这都是辽海来的干货,存货全都在这里了,二十斤恐怕没有……”药工拎起麻袋,“也就十斤。”

  “那我都要了。”

  到了半夜,芙蓉盏后院支起一口大锅,沈芙蕖把那些洗干净泡发好的昆布倒进锅里,点着大火不停熬煮。

  整个院子里都是一股海风的咸腥味。

  小双对大双说:“哥,我们掌柜的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是准备把白天那几个闹事的泼皮给毒死啊?”

  大双摇头:“那肯定不是,以我们掌柜的性子,雇人打一顿更痛快,犯不着为他们费这许多柴火。”

  “阿虞,”小双又蹭到程虞身边,“你明日劝劝掌柜的,请个大夫瞧瞧?别是近来思虑过甚,这儿……”他指了指脑袋。

  程虞望着那锅咕嘟作响的昆布,痛心疾首:“你们可知这些昆布多贵?姐姐付钱时,我心口淌的血都快把鞋面淹了!”

  这几日,沈芙蕖白天忙着生意,晚上就熬昆布。

  沈芙蕖把昆布熬到糜烂如泥,变成褐色浆液,再把草木炭屑撒进里面,吸附多余杂质,用麻布重复滤渣,直到得到一盆琥珀色清液。

  周寺正来找沈芙蕖时,见沈芙蕖手持长勺,立于一口翻腾的大锅前,细细搅动。

  “丫头,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周寺正问道。

  沈芙蕖擦擦汗,回答道:“周大人,我这在试新的调料呢,不过,试了好几天了,都失败了。”

  “阿虞!打一碗杏皮茶来!多放点蜂蜜,周大人喝不了太酸的!”

  说话间,她手上也没闲着,把青梅汁滴入清液中,看见淡黄色的絮晶析出,再放回锅里加热。

  “哎呦真是客气了。”周寺正搓着手,感慨道:“沈娘子呐,最近怎么没见你来大理寺了。”

  沈芙蕖往热锅里继续加入草灰碱水,她面带疑惑:“周大人,大理寺乃办案重地,若无事情,我去你们大理寺干什么?”

  “……这个,也是……那个,大人的大氅……”周寺正挠了挠头,再把幞头扶了扶。

  “哦!原来大人是替他来要大氅。”沈芙蕖说,“看我这记性,年初时送过一次,他不在,我又不好交予别人转交,又拿回来了。”

  沈芙蕖把静置沉淀后的清澈液体放入锅里用文火熬煮,看着它慢慢变得粘稠。

  “我现在去拿给你,前几日天气好,我还拿出来晒过。”沈芙蕖擦擦手要去箱子里翻。

  周寺正看着她把那奇怪液体倒腾来倒腾去,看得眼花缭乱,“不是,我就是提醒一下,我不是来拿大氅的。我此番前来,有别的事。”

  周寺正自怀中取出一份文书,轻轻置在柜子上。

  原来是一份盖有大理寺朱印的正式传唤文书。

  “大理寺已决定三日后辰时初刻,提审沈玉裁。依照律法,沈娘子作为首告之人,需到堂陈述情由,接受问询。”周寺正说。

  他又说:“此乃法定程序,避无可避。文书在此,你……提前做个准备。”

  “硇砂案终于要审了吗?”

  沈芙蕖意外之余,还有些欣喜。“多谢大人转告,我一定准时到。”

  周寺正说:“沈玉裁……真是个不省油的灯。”

  此前,沈玉裁被举告私贩硇砂,因案情重大,移交大理寺立案查处。寺中依律对其勾追,暂行收押。

  据沈芙蕖所供线索之一,沈玉裁与漕帮往来甚密,疑借漕运之便夹带私货。经密查,果然在漕帮丙字货栈中起获未登记硇砂三十箱,封存为证。

  可是此后似走动风声,水路再无异动。

  沈芙蕖所言阿福一家中毒身亡之事虽属实,却难断是否为硇砂所致,关键人证由此湮灭。加之载录硇砂出入的密账原件遗失,物证链亦断,大理寺终因证据不足,只得将沈玉裁疏放。

  直至大兴五年初,沈玉裁当街刀刺陆却,才再度被押入大理寺狱。

  大理寺趁其羁押之机,重查硇砂旧案,想要寻找破局之机,可是无论怎样讯问,沈玉裁始终坚持称自己无辜,传唤孙余年过堂,亦无所获。

  硇砂一物,须经开采、炼制、运销,沈玉裁只是这庞大链条中的一环,只要以他为突破口,一定能扯出更多人。

  可沈玉裁本就恨毒了沈芙蕖,加上陆却肯为她挡刀,便更加坚信两人早有苟且,抱着宁死也不交代的心,坚决不透露半个字。

  陆却也不是吃素的。

  沈玉裁住的是静室,此室深埋地下,隔绝一切光线与声音。室内只有一张石床,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里没有昼夜,没有时间,守卫送饭也绝不与他有任何眼神语言交流。

  周寺正会定期提审他,但审问内容毫无规律。有时深夜突然将他拖起,在刺眼的灯火下问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押回。

  有时在他刚刚入睡时,于牢门外大声交谈,故意让他听到“同伙已招供”、“找到新证据”等信息,让他始终处于惊疑不定之中。

  沈玉裁饶是意志力坚定,时间一久人也恍惚起来,现在已在崩溃边缘,此时是审讯的最佳时期。

  提审前两天,陆却再次来到关押沈玉裁的牢狱前。

  “陆大人,你手下判过多少案子,死过多少人?你真的不怕那些人化成厉鬼来找你索命吗?”

  蓬头垢面的沈玉裁撞在石墙上,他头上的伤口是他自己抠的,只要一结疤,他就揭下,只有痛感能让他有些真实感。

  “不怕。”陆却淡淡道。

  “你就这么喜欢我妹妹?!她是有几分姿色,怎么就迷得陆大人神魂颠倒,费尽心思要除掉我?”他一说话,又开始焦虑地抠着头皮的伤口。

  陆却说:“你想多了,我要查案。不然你早就死了。”

  “反正是死路一条,我为什么要给你线索?”沈玉裁嘶哑着喊道。

  “你放心,就算我死了,我也什么都不会说的。陆大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玉裁阴恻恻笑着说:“我妹妹和孙余年圆了房的,那天,孙余年身上不仅粘了自己的血,还有……你是男人,你懂的。”

  陆却的手指不可察觉地颤抖一下,随即说道:“说完了?”

  “嗯哼。”沈玉裁放声大笑起来,随即又哭着说,“我什么都没有了,全是她害得!沈芙蕖,我不会放过你的!”

  陆却俯在他耳边说:“沈玉裁,你知道你女儿现在在哪里吗?”

  “哪里?!”

  “孙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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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沈玉裁瞎说的,只是为了气陆却

  第87章

  重审当天,沈芙蕖起得很早,因为天气愈发炎热,沈芙蕖用井水又洗了一遍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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