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打入鸡蛋液，先煎后翻再烹入料汁，这个过程中，火候格外重要，稍微一个不注意，豆腐就要碎成一块一块。
而眼前这盘锅塌豆腐却堪称完美，完美到整道菜金灿灿的一个圆形，放在盘中正正好。色泽金黄油润，香气扑鼻。
曲父早就按捺不住，目光看向老爷子，明晃晃的乞求。
老爷子哼了一下，率先下筷。
甫一入口，油豆泡的褶皱外皮吸饱汤汁，差点就烫到了他。等缓过那股烫劲，油豆泡的柔韧外皮在牙齿间破碎，内里的肉馅带着丰盈的汁水，如同一个香气炸弹，小肉圆在口中迸发美味。
老爷子默默咽下肉圆，想说句什么，看到对面曲父吃的满头汗，也不想说了。
锅塌豆腐比肉圆更合他的口味，人上了年纪，对于软和的菜就总有偏爱。
汤汁饱满，略带柔韧的蛋皮外壳，咸鲜中带着些微甜。豆腐嫩滑，和蛋皮同吃有种奇异的融合。蛋皮油润，汤汁醇厚浓稠，豆腐却没有过多调味，清素的口感融合前面两者，让人丝毫不觉得这道菜简陋。
身后两桌已经吃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一个个叫着让上饭。
配上米饭，锅塌豆腐的魅力才终于发挥到了十乘十。
豆腐连着蛋皮盖在米饭上，油润的酱汁洇入米饭中，扒拉几口下肚，再没有比这个更适口的了。
曲父因为刚被骂了一通，刚开始还克制一二，可看着对面的老爷子都破了规矩——之前说过的晚上不吃主食，现在却抱着碗，吃的不比谁慢。曲父挠挠头，那还说什么？
吃吧。
两道菜的咸鲜口都格外下饭。
配米饭吃了一会儿，兴许是晓得客人们的习惯，温母抓紧时间端出第三道菜。
“豆花牛肉。”
第89章
这一盆豆花牛肉端上桌子时候，尚且还带着滋滋的滚油声，香辣气息瞬间盖过桌面。
红亮的辣油铺满表面，一点麻椒葱花和蒜末刚被热油浇过，鲜香麻辣的气味如无形的钩子一般，虽然还未动筷，就已经被这份热辣征服。
“……我再来一份米饭！”
夭寿了，今晚怎么全是费米饭的菜！
牛肉嫩到极致，快速的汆烫让牛肉最大程度上保留了原本的肉汁，薄薄的牛肉片上沾了些白芝麻，放进碗里包裹上一口米饭。肉片鲜嫩，很快就化在牙齿之间。麻辣滋味慢了一拍，在肉片路过舌根进入食道的时候，鲜香麻辣姗姗来迟。
辣椒的辣，花椒的麻，如点燃了一根火柴，随着下一片入口的牛肉，瞬间烧成了一片燎原。
四人桌和五人桌都辣到狂刨米饭，顺便感叹厨子的个性。
按理说厨子做菜总有习惯，有的厨子爱做甜口，有的厨子爱做爆炒，也有的厨子喜欢炖菜。
人总会在自己擅长的手艺上更加舒适。
可这家的厨子，前脚刚做了咸鲜适口的家常风味菜，后脚就来了这么一道放辣椒不手软的纯川菜。
五人桌里有一位正宗川人，吃辣椒吃的陶醉无比。
“这才是我老家的味道啊！”
就得是这种花椒辣椒使劲放的风格，什么辣，什么麻，要的就是这个味儿！
一桌子人，只有他自在的仿佛回了老家，连饮料都不用，饭刨了一碗又一碗。
其他人羡慕地看着他，牛肉太辣，还是吃豆花吧。
本地人做惯了水煮牛肉，在里面放豆花倒是少见的做法。
煮好的豆花浸泡在红油里，入口就像是一团热云从晚霞中走来，细腻柔嫩中，豆香十足，豆花本身就自带一种清淡气质，虽然外面包裹着红油，但内里的鲜嫩清香，到底还是让已经失去知觉的唇舌感觉到了放松。
“嗷！豆花好好吃！”
尤其是拌进米饭里，胆子大的再来一勺红油，两片牛肉放进去，别停，一口气连着把这点东西全吃进去，瞬间的满足胜过一切。
年轻人对于辣味的追逐到底更直白，四人桌和五人桌的米饭续了一次又一次，把牛肉和豆花分吃个精光。
再看曲父这边，他拿着勺子瞠目结舌。
他的师父，一个家族里活到八十就算是早夭的老头，平时最是讲究清淡饮食，可刚才豆花牛肉一上桌，这位老人吃的并不比年轻人慢！
额上的汗珠细密，鼻孔扩大，嘴唇也变得很红，仔细看，好像还有点肿……
曲父战战兢兢：“老爷子，你可悠着点。”
今年都七十八了啊！
老爷子吃菜不慢，还有功夫翻他一个白眼。
“吃你的吧！”
真是不会读空气。
也就是占个好命。
媳妇和女儿顶事。
曲父吃的斯哈斯哈的，到处找水。
热水喝了不解辣，冷水喝了又没滋味。
最后想了想，试探着拿了两罐可乐。
老爷子倒是没说什么，打开可乐就是喝。
也是，这种辣菜，唯有冰可乐才是最配！
三道菜，每一个的量都很大。
尤其曲父掏了三百，只来了两个人，师徒两个吃了好久，菜还是剩了一堆。
老爷子抚着胃部：“还有一个菜是吧？”
曲父：“对，最后一个往往是主食。”
之前吃的咸肉汤圆，他回去后总是念念不忘，可惜的是温梵说懒得做，店里也不会上。搞得曲父那段时间很是花了点钱去外面吃，可吃来吃去总觉得差点。
有些店面的咸肉汤圆，吃起来简直就是在吃饺子！还是包的不好的那种！
曲父目露期待，今晚的主食，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呢？
这次虽然依旧吃撑了，但曲父看看别人，一点不带后悔的。
说白了，这三道菜要是空口吃，那才是糟蹋了呢。
就得配米饭！
撑死也要配米饭！
好在温梵不是那么恶趣味的人，三道下饭菜，最后要是再来个炒饭，那就太为难人了。
于是第四道菜。
——酸辣汤。
没有人去追究为什么最后是汤。
大家都感谢死这道汤了。
拿起大勺子盛几碗，大家一起喝汤。
汤不复杂，不过是番茄汤底，放进去金针菇木耳千张和一点内酯豆腐。鸡蛋打散甩出鸡蛋花，勾个芡。临出锅时候放些香菜，来一勺香油。
这道汤，一定要陈醋和胡椒粉多多的放，跟前面辣椒提供的麻辣不同，酸辣汤的辣，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讲，叫辛，纯靠里面的胡椒粉。胡椒的辛带着一股温厚的气息，不冲鼻子，不辣嗓子，酸汤底收尾，带着一种规则内的叛逆。
汤鲜味美。
三桌人都抱着小碗喝汤，胡椒的辛辣从头暖到脚，不敢想这要是冬天大雪纷飞来这么一碗，会有多舒服。
老爷子喝完汤，额头的汗珠终于凝结滑下，他拿了张纸巾擦掉，心想怪不得。
怪不得徒弟这么快就长胖。
这家的手艺名不虚传。
曲父喝了一碗汤又来一碗，小眼睛觑着师父，生怕师父突然来一句扎心的话。
殊不知老爷子这会儿坐那儿，越咂摸越觉得今晚这顿饭有意思。
其他人吃的时候不会注意一桌菜的联系，而他却关注到今晚这一桌，不是豆腐就是豆花，还有千张和油豆泡。
都是豆制品。
也就是说，别的厨子可能绞尽脑汁才能做一桌，但这位，却还有时间写点“命题作文”。
老爷子摸摸下巴，问吃成猪样的徒弟。
“晴晴我记得也是卫校毕业是吧？你们没想着让她学个针灸推拿啥的？”
曲父赶紧把嘴里的菜咽下去，解释道：“孩子本来成绩就一般，再说了，现在城里人去医院多，什么针灸推拿，专开的话不如开理疗馆。我们想明白了，反正家里也不缺钱，就开这个药店吧，也懒得弄什么坐诊。”
他跟妻子都只会些头疼脑热的看法，在县里吃得开，来市里就一般了。可要是找个能坐诊开方的医生，又不至于。
索性开药店，清清爽爽。他和妻子也早点退休。
老爷子恨铁不成钢：“你们两口子，是真打算往后不让孩子干这行了。”
老大现在专门经营药店，小的那个更过分，直接去学兽医了！
那给猫狗看病，村里找个畜牧站都能看，老爷子是顶顶看不上。
曲父嘀嘀咕咕：“现在宠物医生可比人医生吃得开。”
儿子曲晓宇学兽医，那是全家都认可的。
未来发展如此嘛，今年兽医的录取分数还高呢！
老爷子没眼看徒弟，过了一会儿才咳嗽几声。
“我这次来了，也不好就这么早走，这样，你明个在药店里挂个诊牌，我要坐诊几天。”
曲父：“啊？”
“啊什么啊！你师父我以前，别人抢着找我我还不看呢，你就说，让不让吧！”
曲父只觉得一个大馅饼砸头上了，竟然还有点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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