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初听时,一门心思都在管家李叔身上。如今再听到,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便涌上心头。
“蒙骜(?—前 240年),战国末期秦国名将,蒙氏将门的奠基人……”秦朝名将主题展上的一段文案突然在她脑中变得清晰起来。
谢思思的瞳孔瞬间放大又缩小,无数细节碎片在她脑中飞快掠过。
周朝祭品、秦代建筑、复辟党、蒙骜……
电光火石间,碎片终于拼凑成了一段完整文字——秦朝!
谢思思顿时血脉偾张,舌头都有些打颤:“赵、赵或,你告诉我,现在是哪一年……”
赵或带着疑问的目光扫过谢思思有些抽搐的脸,低低回了句:“子楚王之元年。”
“子楚王、元年”五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谢思思耳中,却将她砸得天旋地转,仿佛脚下的青石地砖都在晃动。
“我真傻,真的。”谢思思灵魂出窍,祥林嫂似的喃喃道,“我单知道秦朝与周朝审美不同,不爱用那些漂亮祭器;我不知道周朝复辟党会用。我一清早起来就看到了那些祭器……”
“谢姑娘,你可还好?”赵或的脚步停了下来,伸手探了探谢思思的额头。
温热的手背滑过,谢思思这才恢复了些清明,再看一眼四周“秦香秦色”的建筑,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捏了捏手中的青铜簪,愈发确定是这秦朝时期的古物,将自己带了过来。又愈发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将自己困到这方空间中。
还有一个极重要的问题——如果真是身穿秦朝,她真的还有机会回去吗?
思及此,她只觉无边无际地恐惧从脚底直窜头顶,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又似被雷劈中。所有的期待和侥幸,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赵或眼中的谢思思,就似鬼上身了一般,前一刻还斗志昂扬,下一刻就突然被抽去了精气神。
他心中大骇,目光飞速扫过院中每一个细节,却没看出到底有什么东西,能把谢思思吓成如此模样。
他拉住谢思思胳膊,往前拽了拽,对方却没看他,只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西南侧大门方向,嘴巴翕张,无声吐出了四个音节。
不知为何,即使跨越时间,即使没听清内容,赵或也清楚地意识到,那是一句极脏的脏话。
他没在说话。沉默片刻后,谢思思再次开口,问出的问题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如今的相邦可是吕不韦?”
赵或点了点头。
“行叭。”谢思思也跟着点点头,带这些破罐子破摔,顺着赵或拉自己胳膊的力道,重新迈步朝大门口走去。
她快速抚平心中的惊涛骇浪,看了眼身后跟着的李管家。
李叔的目光,正落在赵或拉扯谢思思的手上,只是其面上的紧张,要比长辈应有的关切,更甚几分。
刚刚经历过绝望洗礼的谢思思,一时再没心力参透其中的深意,只能收回目光,强打起精神偷偷问:“那个周牧,在吗?”
赵或摇了摇头,未再说话,钳住谢思思的左掌,却微微加了些力道。
此时,三人已成功穿越前院,走至了西厢房的转角前。只需绕过转角,便是院子的大门。
谢思思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几乎要压过其他所有声音,一时间,院中的交谈声、众人的走路声全都淹没在了她胸腔中的“咚咚咚”里。
然而,似乎谢思思越是怕什么,什么就超乎想象的顺利。
她就这么在赵或半拉半搀下,毫无阻拦地走出了院门。
院外是一条泥土小道,径直伸进茂密的林子里,像极了课本里,最最刻板印象里的一条“充满希望的路”。
终于出了院子,谢思思立刻又打起了精神,脸上浮起些兴奋。
她很是调侃地撞了赵或一下,用眼角余光指了指身后的管家,无声嘲讽:“你还说李叔是坏人不?”
下一秒,哨声响起,随后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近的脚步声传来。
眨眼间,弩兵的箭已经先一步射穿了谢思思的大腿。
她闷哼一声,条件反射先一把抱住了面前的赵或。后者则是左腿后撤,右腿微蹲,俨然一副要冲上去干架的模样。
钻心的疼痛传来,谢思思咬牙抓紧面前男人,勉强才挤出一句:“别去。”
瞬时间,已有更多的弩箭接踵而至。赵或眸中荡开浓浓杀意,踩出去的右脚却又生生收了回来,脚步一转,竟是转身回抱住了谢思思。
弩箭入肉的恶心声音炸响,意料之内的痛意却未传来。谢思思看了眼赵或后背上的弩箭,大脑暂时从对痛苦的恐惧中缓了过来。
她第一时间转身,忍着腿间的剧痛,想要去抓管家。
管家既带我们出来,应该是好人。如果我拉着他一起死,是不是也能让他保存记忆呢?——她如是想着,转头去看,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原本一直紧跟赵或身后的管家李叔早就没了人影!
怀里的赵或越来越重,压着谢思思倒在了泥地上。
熟悉至极的黑暗再度从四面八方涌来,谢思思长叹一声:“我真傻,真的……”
她盯着李叔原本站立的地方,想不通对方为何偏偏要煞费苦心地带赵或出了院门,才又反悔杀人。
对哦,这些人要么就是以为赵或已经死了,根本无需再派兵来杀;要么就是怀疑或者知道他没死,那直接趁他龟息时一刀以绝后患即可,为何偏偏要多此一举地等他醒来,再动手呢?
谢思思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思索着。
第13章
“我谢思思,一个平凡母亲的孩子,一个二流学校的学生,一个垃圾公司的员工,那些给王爷、公主、千金、总裁的大任,就不要再拿来苦我心智、劳我筋骨、空乏我身……了吧。”
第一轮乐声已经停了,谢思思还靠坐在棺椁前,手中青铜簪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身下的矮榻,发泄着心中郁郁。
秦庄襄王、蒙骜、吕不韦……
一个个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名字,带着都市怪谈般的恐怖气氛,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谢思思滞涩的大脑。
那周牧和赵、嬴或,又是什么人?
她不禁皱眉,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到了眼眶中,却很快又散开来:“算了,随便吧,力竭了,就这么毁灭吧……”
很快,“呱——呱——呱——”三声乌鸦叫如约而至。
谢思思百无聊赖地跟着也“呱”了三声,疏解心中寂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真是“死”累了,还是在害怕揭开真相后,发现自己真回不去……她就是想喘口气,让脑子休息一下,也消化下各种预料之外的可能性。
身后棺椁里传来了动静,谢思思仰头,刚好对上赵或还透着苍白的脸。
“早上坏……”谢思思想笑,却实在笑不出来,干巴巴打了个很不热情的招呼,“第十三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赵或没接话,自上而下看着她,眼睛却是慢慢眯了起来。
谢思思只觉赵或的目光,像一嘬羽毛,一路扫过她的眉眼、面颊,落在自己心尖上,搅得她胸口一阵说不清道不明酥麻。
“看、看什么看?”谢思思面上腾起股热气,不自然地收回了后仰的脖子。
却听赵或低沉着嗓音说道:“你白发,愈发多了。”
“什么?”谢思思条件反射摸向头顶,齐腰的长发被整齐梳成了锥形髻,她摸不出端倪,但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了心头。
她飞奔进东厢房,从矮案上的木盒里拿出那面刻着日月重光纹的铜镜。铜镜打磨还算光滑,照上去似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够让谢思思看清大致的轮廓,以及——右侧鬓发处,接近三指宽的扎眼银白!
恐惧瞬间勒住了谢思思发紧的喉咙,酝酿成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电光火石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上了她的下颌,指节死死抵住她的下巴,将她声带中的剧烈震动生生压了回去。
已到嘴边的尖叫,变成了几息破碎的气音,理智也终于从惊恐中挣脱出来。
谢思思伸手,拽了拽面前的大手,转头看向赵或,眼神里满是意识到自己差点儿闯下大祸的心有余悸。
谢思思:“对不起。”
赵或:“别怕。”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谢思思愣了半秒,向旁边侧了侧头。
“相信我,能出去。”赵或的声音再度响起,浓黑如墨,却又掺着些绵密,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谢思思本没想掉金豆豆。
不论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对未知的惘然,都不该是她在“百忙之中”抽空抹眼泪的理由。
可偏偏就在这争分夺秒之际,小珍珠就是不要钱似的滚了出来,待谢思思反应过来时,已经顺着下颌,一路滑过了她的脖子。
赵或的眉头明显皱了皱,嘴唇也微微绷紧了些。
谢思思耳根却是猛地红了,她估摸着赵或和她一样,是想起了自己先前鼻涕拉丝的尴尬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