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棺中来_草编君【完结】(16)

  她赶紧往后缩了缩脖子,与赵或的手掌再拉开了一些距离。

  下一刻,脸颊上却划过一抹粗糙。

  赵或食指关节,轻轻擦过谢思思的脸。他再次重复:“别怕,能出去。”

  谢思思看着赵或,突然觉得自己嘴角沉得发酸。

  她一边推了推赵或的手,示意对方收敛些,一边郑重警告:“你别来这一套,你再这样,我就哭了……哇……”

  话音未落,压制不住的嚎啕声已是冲破了口腔,裹着泪水奔涌而出。

  赵或眼中的震惊有如实质,几次张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谢思思知道对方想说什么,那阴沉中带着几分无措的脸上,分明已经写满了: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但此刻她没时间再为自己的小情绪做注解了。

  第二轮乐声已经奏响。

  “你先去拆东窗……”谢思思抽噎着命令,声音里还带着收不住的颤音,“现在又是复辟党,又是管家,还有琴师……我们得尽快搞清楚势力情况,拉拢友军,才能找机会冲出去。”

  赵或“嗯”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瞥了谢思思一眼,似是确认她不会再猛地爆发出什么声响,才转身进了东厢房。

  谢思思跟着赵或进了房间。她蹲在赵或身后,一边用手背抹了把脸,一边用簪子在地上画了三个品字形的圈圈。

  素衣衣袖上,几条泪痕拉出长长的线,显得有些邋遢。

  但谢思思也没心思顾及这些了,鬓角的“白发”似一道催命符,让她不得不结束摆烂,强行打起精神来。

  她先在最上方的圈圈里写了个“我”字,说道:“首先我俩肯定是一伙的,另外,听你刚才的语气,蒙骜将军是不是也可信?”

  在谢思思的脑子里,蒙骜是一个忠诚正直的将军形象,肯定是与什么呢复辟党扯不上关系。但经历了李管家和老婆婆的奥斯卡级别演技洗礼,她对自己的判断不太自信了,只能将询问的目光看向了赵或,寻求对方的认可。

  赵或的青铜剑刚插进直棂窗框里,他“嗯”了一声,然后栖身压上了青铜剑柄。

  谢思思这才在“我”旁边,郑重写上一个“蒙”字。

  她接着看向左下角的圈,里面写着“复辟党”的“复”字。她说:“现在已知的复辟党,应该有后门和中门的守卫,以及官兵打扮的那些弩兵,至少是十四人。”

  “至于管家李叔……”谢思思写字的手顿了顿,抬头再次看向赵或,“我觉得他应该就是复辟党。要不他应该没那么容易调派走中门守卫,也不应该知道,自己需要提前躲开?

  “嗯。”赵或又应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里裹着怒气,青铜剑下的木棂条应声而断。

  谢思思本还想顺势问一句“你觉得,复辟党为何要等你醒了才杀你?”,但见赵或已经起身,开始暴力拆除剩余木棂条,只能先把其他发散性的问题吞回肚子里,抓紧时间讨论眼前的话题。

  “还有那个琴师,应该是除了复辟党以外的第三股势力吧?”她在右下的圈子里,写上一个“琴”字,“但我实在想不通,他是在给谁传递消息?”

  “或是吕相的人。”赵或拆窗的手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些不屑,“来确认下我是否真死了,好布局他的宏图大业。”

  这句话信息量极大,赵或又说得轻描淡写,但熟读《中华上下五千年》的谢思思依然秒懂。她一秒都不耽误地,在右下角圆圈正中心写了个“吕”字,想了想却又在“吕”字边画了个“问号”。

  “如果琴师是吕相的人,那老婆婆又是哪一派的呢?”谢思思沉吟道。

  “什么老婆婆?”赵或回头,看了谢思思一眼。

  “就是和我穿一样白色麻衣的老婆婆。”谢思思手中的青铜簪在地上轻点,犹豫着要画第四个圈,“我们在墙头死掉那次,她就在后院西侧散步;后来我大叫‘我是良民’时,她也站在官兵队伍后面看热闹。”

  提及“我是良民”时,谢思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抬头瞥了眼赵或。对方却没看她,睫毛轻颤,眼神微微朝侧方游移,显然一门心思都在努力回忆之前的细节。

  谢思思见对方不追究,赶紧借坡下驴,也装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补充道:“刚才你没醒时,我拆窗,发现老太太就站在这窗户下面,在偷偷观察后院的情况。”

  “琴师和守卫都在后院,她还偷看,这就说明,她和这两人都不是一个阵营的。”谢思思的手,在下方两个圈上虚虚指了指,复而加重了些语气,“而且,她肯定看到我拆窗户了!但却什么也没做,反倒还装作没看见……”

  “她不会是你的人吧?”谢思思异想天开地问,抬头,却看到赵或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

  谢思思只感觉这人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墙头那次,我已无记忆。但你背信那次还历历在目,我很确信,未曾见过老妪。”

  他一字一顿强调:“此院中,除了周牧,我事先未安排其他。”

  又一个颠覆谢思思世界观的消息在耳边炸开。

  谢思思感觉自己麻了,原本该有的无尽恐惧和震惊,似一串哑炮,刚烧了个头,就蔫儿了下去。

  她勾了勾嘴角,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

  赵或见状,有些不确定地又探了探她的额头。

  这是赵或第二次试谢思思的额温了。

  第一次,他眼中是关切、是担心。

  而这一次,他目光中闪烁着明显是质疑,是对谢思思精神状况的质疑。

  “放心吧,我好着呢!”谢思思苦笑一声,一挥手推开了他的试探:“只是觉人生一波三折,好便宜。”

  第14章

  前院,乐声已经停了。

  凭借一张令牌,再度轻松抵达前院的谢思思正抹着眼泪,与东室门口的三位将领说着话。

  “想必您就是威名赫赫的蒙将军了吧,或他总与我提起您。”她夹着嗓子,尽量将话语磨得文绉绉的。

  从谢思思突兀出现在中门那一刻,蒙骜就始终关注着。此刻被“搭讪”,他立刻接话:“姑娘谬赞,骜某不敢当。只是姑娘与嬴或……”

  蒙骜没将问题说完,后半句用眼神代替,以示礼貌。

  其实谢思思话里话外的意思已足够明显了,蒙骜这提问,与其说是确认,不如说是不可置信。

  有备而来的谢思思自然明白蒙骜的心思,也不正面搭话,捂着嘴又哭得更大声了些。

  她轻轻捂上自己的小腹,双目低垂,言辞悲切:“或他一生树敌颇多,不愿我们母子涉险,故而未大肆操办婚嫁……”

  “母子”二字一出,东室里,立刻又探出几个人头来,皆是负手而立,看气质便知都是些有来头的大人物。

  人类学家诚不欺我,八卦果然是人类的天性!

  谢思思心里暗自叫好,面上的悲切又夸张了几分。

  她看了眼蒙将军,像是将这老将当成了自己的主心骨:“今日,我本不该来此,只是或他生前交代过,若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要去这院子的书房里,寻个重要的物件,交予秦王子楚……”

  “夫君他如今只留这一遗腹子,我私心里,本也不想淌这趟浑水……”说话间,她偷偷已换了称呼,很是深情地又摸了摸自己小腹,“可夫君生前所托,郑重异常。我又怕真因儿女私情耽误了家国大事……”

  她看向蒙骜,态度诚恳:“老将军,可否帮帮我们母子,也当是替我夫君了却心愿……”

  话音落,一滴晶莹的泪水恰好划过她的脸颊,衬得她勇敢、坚韧,又实打实的悲不自胜。

  正所谓祸兮福所倚,托此前层层打击的福,谢思思此时根本不用酝酿任何情绪,但凡想一下自己有可能回不去,就能立刻哭出声来。

  许是她脸上真挚的悲伤打动了蒙骜,对方始终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了几分老将特有的和蔼,对谢思思的称呼也变了:“夫人,需要骜某作何?”

  谢思思朝着蒙骜感激地一鞠躬,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在场的其他几人,见无人说话,才继续道:“只求将军护我,独自去书房看看。”

  “好。”蒙骜答得爽快,侧身时却给旁边的两位将领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两位将领不动声色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同时朝大门方向转了半寸。

  “那骜某就替夫人,做了这个主了?”蒙骜一边说话,一边用视线依次扫过在场其他几个官员,语气带着些询问意思的商量,眼神里却只有警告。

  连旁侧的谢思思都感受到几分压迫感,暗自咽了口唾沫,低头俯了俯身子:“谢老将军。”

  “夫人请。”蒙骜微微颔首,迈步带路,引着谢思思朝中门走。

  谢思思一时却没动,抬头转向众人,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过每一张脸。反正一会儿一死,这些人便再无记忆,她无需在这些细节上装腔作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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