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琢磨着众人的微表情,一个小厮从院外快步走了进来,步履匆匆地冲向后院。
谢思思心下大惊,立刻也迈腿跟了上去。
中门守卫站得笔直,刚将那小厮目送进后院,又转头看向谢思思,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显然没看懂谢思思带个老将军进去是何意味。
谢思思刻意慢了蒙骜半步,悄悄朝他们摇了摇头,示意直接放行。
两个守护互相对了个眼色,似都有些犹豫。蒙骜却已迈步,径直进了小院。
谢思思的眼睛紧紧挂在那突然冲进来的小厮身上,只见那人疾步而行,很快就已穿过后院,上了通往大厅的台阶。
台阶之上,大厅的木门敞开着,里头一片漆黑。
一旦走进去,立刻就能看清已经空了的棺材,以及没了呼吸的管家李叔。
时间紧迫,谢思思脚下的步子不由加快,越过了前侧的蒙骜。
下一秒,肩头却是压来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蒙骜有些苍老的手,钳制在谢思思单薄的肩头,略微一用力,就捏出一声痛苦的“嘎吱”声,激得谢思思差点儿叫出声来。
“痛痛痛。”谢思思压低声音呼痛,语气里既有愤怒,也有求饶。
蒙骜面上的那点儿和蔼早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质疑:“你到底是何人?”
谢思思暗自叫苦,哀叹自己这职场小菜鸟果然是骗不过玩沙盘的大将军。
却听蒙骜继续开口:“小女娃子,你这谎言也太拙劣了些。嬴或,可不是会私藏女人之辈!”
老将军将话说得斩钉截铁,听得谢思思不由在心中大骂:我靠!合着是您老人家是宁可相信那货母胎单身至死,也不愿意相信他恋过爱呗!
“是是是……是我乱说话了。但我真是嬴或派来的!”她扭着身子,毫不犹豫地承认自己撒谎了。
余光扫向即将推门而入的小厮,谢思思举起双手,语速飞快的解释:“郎中令还没死,此刻就在书房中。但稍后会有叛党攻进来,赵……嬴或他希望你与王、何两位将军,能尽量守住中门。”
门口刚才与蒙骜并肩而立的,一位是谢思思没听过的何穗,另一位则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王翦。
她本想通过直接点名两位将军身份,换取信任,没曾想肩头的禁锢反倒更加重了几分。
谢思思突然从后厅出现,又忽地编造出一个未亡人身份,职业多疑的将军不相信她,也是正常。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视线扫过已经抬步进门的小厮,面上不由浮起一片焦急。
见老将军面露打量之色,谢思思一咬牙,话锋阧转:“您刚被派去边境戍守时,寻路西区军营,反被智童骗去了东边……”
这是她几年前的名将主题展上,听讲解员同事提过的野史轶事,虽不知真假,却也只能作为planB,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她一边观察着对方的面部表情变化,一边继续输出:“这也是郎中令告诉我的……求您信我一次,再有稍倾,那小厮便会吹响竹哨,引来复辟党的弩兵。”
然而蒙骜的面上始终没有变化。
谢思思心里暗自吐槽,怎么打仗的都如此擅长表情管理,嘴上却一刻不敢停地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说了,我就进这书房跟郎中令复命而已,您若实在不放心,大可以跟着我进去看看……”
谢思思额头冷汗直流,看不出是疼的,还是急的。她也没心思遣词造句了,只一门心思的劝着。
忽而,感觉肩头的禁锢终于松开,酸麻的痛楚也随之消退。
她捂着肩膀,朝蒙骜匆匆一点头,转身跑向书房。
蒙骜紧跟其后,右手拇指微微撑开了一些腰间的刀口。
下一刻,却听大厅里传来一段突兀的竹哨声。
蒙骜脚下一顿,看了眼已径直冲进书房的谢思思,眼中思绪涌动,随即便一个转身,朝着中门奔去。
他朝着门口大喊道:“穗、翦!”
蒙骜身后的书房内,刚钻进房门的谢思思,呆愣原地。
“秦王对公子叛乱之事甚疑,故而命我来此。但他确不知公子假死脱身之事……”房屋里侧,东北角窗户前的矮案旁,一袭白衣的翩翩琴师,恭谨跪在地上。
见谢思思进来,琴师第一时间闭了嘴,窗户对侧角落里的两个闲汉却是同时眼睛一亮,作势就要朝她这边冲来。
然而,二人膝盖刚离地,赵或就已挡在了他们面前,将谢思思整个遮掩了去。
谢思思不明就里,但还是朝赵或靠了靠,拉住他衣角,低声汇报:“蒙将军应该能帮忙拖延片刻,你这边可问出什么来了?”
赵或嘴里的“嗯”字还没吐出来,门吱呀一声响了,又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伸了进来,竟是那个唱了一早上“魂兮——归来——”的礼官!
“先生请进。”赵或从鼻腔中哼出一抹悻味,手中短刀指了指门后的空位。
他话虽说得客气,但听在礼官耳朵里,威胁之意远大于邀请。
只见那礼官犹豫了半秒,哆哆嗦嗦地进了门。
“锁门。”赵或再次发号施令。
礼官又转身将门落锁,指尖的颤意,扣得在木门,打出一串惹人怜悯的嗒嗒声。
赵或却无半点恻隐之心,话锋似剑,直指对方命门:“若没记错,我与先生,似在吕相府邸见过。”
此话一出,本还强撑着的礼官立即跪在了地上,怯怯开口:“下官只、只是奉吕相命,前、前来……”
他抬头,视线偷偷瞟了眼赵或,显然是在斟酌,如何优雅而不失礼貌的表达“看你死没死”这句话。
谢思思低头,扫过地上高低错落的人头,一时不由失笑。
“我一个假消息,引来三波人——这是秦王子楚的人、这是吕相的人。”她的手依此只过地上的乐师和礼官,又指向门外,“外面还有一波复辟党。”
“哦,还有两个偷贡品的贼!”她忽而又看向角落里的两位闲汉,看向赵或的眼神里满是嘲讽,“你这院子,是菜市场吗?”
赵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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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门外的打杀声已然靠了过来。
“老将军抵挡不了多久。”
赵或的眼中再次腾起戾气,作势便要冲将出去。
“别浪费时间!”谢思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赵或握刀的手,“先对齐下信息。”
她语气坚定,按在赵或手背上的手下意识紧了紧,生怕对方一个冲动就没影了。
赵或却没搭话,眼睛一直瞪着书房大门,看上去,意识早已抢先冲出门外,与那群叛贼厮杀起来。
谢思思听着门外的动静,一咬牙干脆挡在了门前,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带质疑:“这些个势力,你可盘清了?”
地上跪着的四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谢思思,看她摆出一副“有本事从我尸体上跨过去”的架势,眼神里皆是震惊。离门口颇近的礼官,更是不着痕迹地小心往里侧挪了挪,掩耳盗铃地与两人拉开了些距离。
赵或面上,凶狠一闪而过。下一刻,却是微微低了头,目光顿在谢思思鬓角突兀的白发上,终是长吐出一口闷气,老实收回了脚步。
书房门外,打杀声逐渐变缓,赵或的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吕相一向只是隔岸观火,无需顾忌。只是秦王子楚……”
见面前人老实下来,谢思思紧绷的背脊也跟着放松几分。可转眼,又听到眼前人从未有过的犹疑语气,心里不由又咯噔一下。
她眨眨眼,哀嚎出声:“大哥,你别告诉我,复辟党和帝王,都想干你吧……”
赵或的喉头明显哽了哽,一向目空一切的眸子,微妙地朝旁侧避了避。
他斟酌道:“秦王子楚,也不尽信我反叛的谣言……”
谢思思笑得礼貌,且无语:“不尽信——的意思,是不是,有所怀疑?”
在谢思思的注视下,赵或的眼神,闪烁着落向了长案边跪着的琴师。他有些生硬地换了个表达:“秦王今日微服私访,已在附近,担心院中有诈,故而派人进来放风。”
地上的乐师见赵或目光投过来,立刻配合着点头,证明道:“我与秦王相约,若生变故,便降调而奏。”
谢思思这才意识到,刚才那次听得乐声凄楚异常,原来不是她的错觉!
她点了点下巴,又猛地想起:“这秦王不知你假死,可明知可能其中有诈,还非要来吊唁你。你与这君主的关系,不一般啊……”
“嗯”赵或轻声承认,眼中有情绪涌动。
谢思思自然不放过这机会,赶紧追问:“那你为何还要假死呢?”
赵或却没再回话,反倒看向东北侧角落里的两位闲汉,语气笃定的发问:“能打吗?”
石虏、田午齐齐一怔,对看了一眼。
随即,石虏才试探着回道:“回、回郎中令,我们没、没武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