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思思攥紧拳头,退到一棵树后。
蒙骜自然不知她此刻心里打鼓,只当是郎中令的任务,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周牧周公子——可在此处?”
被边疆风沙磨砺过的嗓子,裹着一股悍气,穿透了密密麻麻的粗壮树枝,衬得林间一片安静。
也衬得谢思思心底凉了半截儿。
然而,下一秒,一个发髻裹白,与赵或相似年纪的年轻书生从远处的树后探出头来。
“蒙将军,找周某有何事?”书生一边说话,一边抬手盈盈一礼。宽大的白色麻衣拢住了他的身形,连指尖都裹在素白里,将人显得很是憔悴。
蒙骜眼角余光往谢思思这边轻轻扫过,面上又堆起那副看似真挚的慈爱笑容。
他迎了上去,语气有些着急:“哎呀,周公子,可算找到你了。礼官让老夫来问问,祭器是不是都在正厅的东厢房里?好像说是少了个什么……老夫也搞不明白。要不,公子去看看?”
说话间,蒙骜已经快步靠了过去。
周牧朝小路延伸的方向看了看,随即收回目光,朝着蒙骜拱拱手,很是礼貌道:“劳烦老将军传话了。只是稍后陛下要来,某需先在此候驾。还请老将军先回,告知礼官稍候片刻。”
蒙骜的手搭在长剑上,三两步已是到了周牧身边。他挥挥手:“害!先回什么先回,既是陛下摆架,我便与你一同在此处候着便是。”
一边说着,长剑已是出鞘。只见他左脚微抬,倏地踢在周牧后腿弯上,接着剑柄又在对方背心中间重重一推,周牧便趴在了地上。
蹭亮的长剑顺势插进周牧耳边的泥地里,威慑力十足。
周牧白净的脸,啃进泥地里,显得格外狼狈。眸中戾色乍现,说上说的话倒还保持着文人的克制:“老将军,这是何意?”
蒙骜的左脚,不轻不重地压在周牧背心上,显出几分兵痞气质。
他不答话,只冷哼一声,将手里的一枚金色令牌扔在了地上,在泥地上砸出一声闷响——正是谢思思此前交予他的那枚日月重光纹的令牌。
令牌落地位置,距离周牧鼻端不过半指距离。他歪着脑袋,皱眉打量许久,才终于勉强将视线聚焦在了金芒上。嘴巴翕合几次,终是闭了嘴,没再言语。
谢思思躲在树后,看着情势陡转,不由脑子有些发僵。
周牧的落网太顺利了,竟莫名给她一种明明已大事临头,却只剩满脑混沌的无措之感。
好半晌,她才忽地想起什么似的,手忙脚乱地去摸袖中的青铜簪子。
细细的簪子被攥紧在掌心,勒出一道深深的压痕。谢思思却半点痛感也无,只觉一颗心悬在空中,耳边嗡嗡作响。
周牧不是被抓了吗?为什么我还没能回去?
难道是因为身上带了杂物?
突然,她想起什么似的,摸出袖中骨坠,一咬牙,狠狠往地上一扔。
骨坠轻飘飘落在地上,没发出声响。谢思思掌心的簪子,也没有任何变化。
她的心,顿时沉到谷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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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远处有马蹄声蹋来,一辆黑漆实木的骈车慢悠悠地靠了过来。
谢思思听着骏马轻快踢踏,不由周身发冷,一颗心不知该往何处落。
她深呼吸口气,借着空气,挤压走肺腑间乱撞的焦灼。俯身捡起地上的骨坠,抬眼重新看向周牧,那人正趴在树旁的泥地里,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骈车方向。
然而,越是靠近,骈车似乎越是加快了步子。不多久,轻快的小碎步变成了急促的大跨步,飞速穿过羊肠小道。
谢思思暗道不好。此时周牧趴在小道旁的泥地里,确实不扎眼,但那蒙骜身形魁梧,又大喇喇地踩在周牧背上,车夫不可能看不见。
难道马车也已经被复辟党控制了?
正琢磨着,便见蒙骜右手腕劲儿一吐,竟是猛地拎起长剑直直朝那车夫砸了过去。
长剑直直破空飞去,车夫应声倒地。黑漆马车顿时失了牵引,歪歪地擦着小路沿,朝林中的一棵大树撞去。
却有一身着深色锦衣长袍的男子,飞身从马车中窜了出来,一拉缰绳,堪堪稳住了车身。
待马车停稳,他端坐车辕上,先与蒙骜对视一眼,随后才将视线聚焦在周牧脸上时,瞳孔猛地震了震。转而撩帘,肃道:“陛下,出事了。”
锦衣男一开口,踩在周牧背上的蒙骜,明显舒了口气,弓箭般紧绷的脊背顿时松懈下来,对着马车厢恭谨一拜:“老臣蒙骜,参见陛下。”
马车车帘被掀起,露出一张温润公子的脸。
细长的眼睛掠过蒙骜,并未回话,只朝蒙骜微微颔了颔首。
沉默中,细长眼中的晦涩眸光,稳稳落在了泥地里那枚日月重光纹的令牌上。
就连远处的谢思思也能察觉,那细长眸中有情绪剧烈震荡,好半天才终于翻滚起滔天火气,喷向了地上满脸狼狈的周牧。
“周牧,你可有话要与朕说?”
那声音发紧,不难听出强压着情绪。
地上的周牧却是笑了起来:“陛下,您来了。”
这一声请安,听得不远处的谢思思两腿发软,却又不由再生出些希望?
这人还有后手?
循环还没结束?
“咳咳咳……”
泥地里,周牧突然像是被什么呛着,剧烈咳嗽起来。
蒙骜眼疾手快地一把将他从地上捞起,两指一并,往他嘴里一掏,竟是糊出一坨黏腻的淡黄色残渣。
“是蜡丸!”
蒙骜剑眉阧竖,声音立时拔高。
“周牧!”
车厢里随之猛地炸出一声怒吼,细长眼睛眯起,怒火将眼尾熏得泛了红。
周牧的手被蒙骜反扣在身后,蜷着肩背,咳得眼眶周围一阵水气。好一会儿才半直起身子,迎上车内人的怒火,温声回了句:“异人。”
一时间,再无他人说话,林间是一片死一样的沉寂,只有风穿树林,替众人发出阵阵呜呜低鸣。
窗帘被放下,门帘被打起。秦王异人沉默着走了下来。
他一抬手,四周八方,十几二十名黑衣劲装的蒙面人,从树林深处拥了过来。随意一瞥,皆是虎臂蜂腰。短打下露出的半截小腿,更是青筋暴起似条条钢筋,一看便知非同一般。
黑衣人腰上各挂一把长剑,沉默着站在秦王身后,像一面闪着凛光的带刺屏风,端端指向一米开外的周牧。
周牧却是淡定异常。再开口时,面上拘谨的书卷气被收了起来,声音随意得透出几分市井闲散,却又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走罢,先去将嬴或那厮捞出来。”
他耸耸肩,玩笑般地强调:“我不去,那厮怕是得白搭在里面。”
说话间,他还用下巴朝小院方向点了点,像极了兄弟间带着些调侃的默契邀请。
秦王脸上阴云密布,指关节捏紧又松开,迟迟没有答话。
周牧却如同个没脸没皮的话痨好友,伸长了脖子,锲而不舍地继续邀请:“异人。我所余,最多也不过半个时辰,我们三,且作最后一叙,可好?”
此话一出,秦王的表情更是复杂,怒气却明显有所松动。
他沉默半晌,终是没说话,只背过身去,带着众人往小院方向走。
谢思思靠着棵大树,看着一行人重新迈步,心里刚刚升起的希望,又重新被困惑一点点淹没。
无论怎么看,现在幕后之人都已落网,为何她依然困于此处?
不至于非要留她看什么结算画面吧?
还是说——真回不去了?
她不自觉地又摩挲了两下右手无名指,扫向小院方向的眼神发虚:比起和那些穿越者一样,困死于这个循环,那我倒宁肯是真回不去了,好歹能死个安稳。
思及此,她忽而眼睛一亮。
如果她真带着赵或逃走了,是不是活到80岁入土后,还能重新循环到这里,再开一局呢?
若真是如此,那也太赚了吧!
正兀自盘算着,却听蒙骜忽的高声朝谢思思唤道:“谢姑娘,一起罢。”
霎时间,几十双眼睛齐齐望向谢思思方向,她不由从树后探出头来,有些尴尬地朝众人摆了摆手。
“嗨,大家好啊。”
“这位是?”秦王打量的目光轻扫向谢思思。
“回陛下,这姑娘,是嬴或的人。”蒙骜故意将声音拉长,带着些不合时宜的调侃。
秦王面上明显划过一丝惊异,看向谢思思的目光随即软了些。
倒是被蒙骜单手压着的周牧,倏地抬起头来,带着戾气的视线狠狠射向谢思思,眼神虽是复杂,却不难品出其中的莫名敌意。
什么意思?
觉得我多余?
事到如今,我不会只是什么耽美PLAY中的一环叭?
谢思思被周牧瞪得吓了一跳,原本那点儿“我即将与秦庄襄王面对面”的激动荡然无存。只低头走到蒙骜身边,融在队伍里,亦步亦趋地朝小院挪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