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棺中来_草编君【完结】(22)

  她刻意吊在蒙骜身后,想要避开周牧的不善目光。

  不曾想,此前一直淡然如菊的温润书生,此时竟像是失了魂,始终扭着头,直勾勾地盯向谢思思。皱起的眉头中间,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算计。

  谢思思心中疑惑更甚,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能让对复辟之事暴露也始终淡然处之的周牧,如此失态。

  思索之际,余光瞥见树林中,露出半截素白衣角。

  老婆婆立于道旁的一颗树后,没有动作,只笔直露出半个身子。深陷的眼窝里,浑浊的瞳孔剧烈颤动,带着死寂的恐惧打量,一路穿透树叶,望向了小路更远处。

  老婆婆?

  之前的穿越者也来过这里?

  循环果然还在!

  谢思思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瞪大的眼珠也跟着颤了颤。

  难道那周牧真的还有什么不得了的后手?

  或者他也不过是个和“管家”一桌的烟雾弹?背后还躲着别的操盘手?

  如果真是如此,谢思思怕是没有信心,再去解接下来的谜题了……

  她重新将视线移向前侧的周牧,却见不远处小院门前,人头攒动,皆是梳偏髻的秦兵打扮。

  “小心!他们手上有弩箭!”谢思思心中大骇,高声大喊。

  话音未落,身后跟着的一队黑衣人已经冲了上来,在秦王身前半米处围出了一道密实人墙。

  秦兵打扮的弩兵却未射箭,只列做两排,齐步上前,顶在了黑衣人两米开外的位置。

  ——物理意义上的“剑拔弩张”。

  谢思思看得热血沸腾,却见半步开外,周牧的嘴角轻轻勾起,笑得清雅和煦:“黑夫,撤了罢。”

  “公子……”

  弩兵最前侧,那个刚与谢思思搭讪过的守卫回了话,语气里尽是不甘。

  周牧手被擒着,身形半是佝偻,面上也尽是泥渍,看上去很是狼狈。说话时,却像个劝小娃娃莫要干架的长者,端着份清高架子:“足矣,照我说的办。”

  黑夫这才狠狠扭过头,狠狠一咬牙,向后重重一摆手。

  十几把弩箭立时哐当砸在地上,水泄不通的弩阵从中间裂开,为秦王让出条道来。

  周牧看向黑夫:“可还有酒?”

  随即又转头看向前往秦王,扯出抹诚挚至极的笑,露出牙龈间渗出的些许殷红:“咱们叫上嬴或那厮,再共饮一壶,如何?”

  他话音未落,就猛地发出一身闷哼。只见身后蒙骜板着脸,反扣住周牧臂膀的手微微一用力,后者便疼得弯下腰去。

  “老实点。”蒙骜厉声斥责。

  秦王却是头也不回地迈步朝小院而去,背对着怒目的蒙骜一摆手:“松开吧。”

  蒙骜终是没敢直接松手,先从身上扯下根粗条,将周牧的手绑在了前侧,才送他进了院门。

  小院里,已有人认出了秦王,青石板上高低错落地跪了一片。

  谢思思心里腾起一股莫名的古怪感,只觉事态不对劲儿,但一时又想不出症结所在。

  无论如何,得先与赵或汇合。

  说不定我和他一回合,就进入“结算”页面了也不一定?

  谢思思暗自做出判断,心理还不自觉地冒出些,忽而就逃出生天的幻想。

  她埋头坠在秦王身后,跟着前呼后拥的黑衣队伍快步往后院走。可刚穿过前院,还未至中门,便有一黑衣人转过身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留步。”男人身形高大,几乎遮住了半壁阳光,半举起的长刃,虽未出鞘,却警告意味十足。

  “我……”谢思思心里发怵,退后半步,硬着头皮央求,“我找赵……嬴或有要事!”

  闻言,面前男人却是纹丝不动,单手挡在谢思思面前,几乎遮去了她所有视线。

  谢思思踮着脚往后院看,就见十几名开道的黑衣人已是鱼贯而入,引着秦王已然入了后院。

  心下没来由的着急,谢思思一咬牙干脆大喊道:“赵或!你快出来!”

  话音未落,黑衣人手中长剑,“噌——”的一声露出节冷光,逼得谢思思将后面的叫嚣全吞回了肚子里。

  她只能再退两步,放弃抵抗。转而将视线扫向小院周围,准备找个清净地重新整理下思路。

  不期,赵或的声音从后院传了过来。

  “让她进来。”

  谢思思眼前一亮,一个侧身绕过面前黑衣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奔向立于后院门口的赵或。

  她一把扯住对方衣袖:“走,先跟我出院子试试。”

  赵或眉头拧紧,看向谢思思。眼中没有困惑,只有斟酌。

  下一刻,他低声做了决定:“先去大厅。”

  “我……”谢思思心乱如麻,既想说“我觉得那周牧不对劲儿”,又想说“我想先试试,带你出院子能不能打破循环”,同时又觉自己的哪个猜想,好像都无甚道理。

  “我也觉周牧有蹊跷。”赵或却好似听懂了谢思思的未尽之言,用肯定的语气答了话,“以他性格,断无不留后手之理。”

  “无论如何,先进去看看。”他转身,顺势拉过谢思思的手臂,叮嘱道,“别离太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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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再回到大厅。最里侧的矮案上,已摆上了一只陶壶并三只耳杯。

  秦王端坐在矮案里侧的木榻上,原本与房间格格不入的黑色锦褥,有了与之呼应的主人。

  周牧则跪坐在秦王斜对侧的草蒲团上。他的手,被又宽又长的衣袖挡住,却仍旧坚持隔着布料,用被捆紧的手,有些别扭地捧起陶壶,往耳杯中倒酒。

  不知是因虚弱,还是这姿势实在不易发力,他掌心颤个不停,桌案上撒了不少酒,衣袖也湿了一片。

  秦王却是一言不发,静静看着酒水在桌案上汇成小溪。

  周牧的左侧,一方草席空着,显然是为赵或准备的。

  两人见赵或带着谢思思进来,面上皆是讶异。

  赵或却似没看出两人心思,朝旁侧谢思思点点下巴,嘱咐道:“谢姑娘,旁边稍等,莫离远了。”

  谢思思“哦”了一声,乖巧地朝西厢房门口方向挪了几步,靠在一根木柱后,半是无奈,半是警惕地听起三人的交谈。

  “没曾想,最后关头,还能有幸见到你这厮觅得良人。”

  先开口的是周牧。他刚倒好酒,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面上带着揶揄,语气分明是在与兄弟日常寒暄。

  赵或半点也不接茬,满是怒火的眼睛直直扫向周牧,语气冷硬:“当下,怕不是说我故事的时候吧?周牧。”

  闻言,周牧低头,轻声嗤笑一声。又似是觉得唇角痒涩,抬手抹了一把,竟是在右手手背上抹出一抹猩红。看样子,应是前续吞下的鸩药起作用了。

  他随即扯出一抹血淋淋的笑,语气轻松道:“我大周药师所制砒霜,确实不一般。看来,我当快些做口供了。”

  他故意将“大周”二字咬得极重,刺得秦王、赵或二人,皆是眉头骤锁,指节攥紧。

  “从哪儿说起好呢?”

  周牧没再看二人,左手摩挲过右手背上的血渍,眼睛注视着桌案上的酒渍,眼神却不在眼眶里:“我呢,本姓‘吕’,是被母亲送去邯郸时,才改姓的‘周’。那会儿,周天子寄人篱下,国势岌岌可危。”

  “我父亲早已马革裹尸,好在母亲投靠了‘兴周会’的远亲,才勉强寻得一条活路。为表忠臣,才干脆给我改了国姓。”他兀自讲着故事,倏地抬头看向秦王,眉眼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我说我叫‘周牧’,也算不得骗你们。”

  一语方罢,他忽地又猛烈咳嗽起来。呛咳中带着混浊的“嗬嗬”声,胸腔震荡几下,竟是呕出一大口血来。

  周牧的手本就被绑着,只能高抬头颅,有些狼狈地用下巴胡乱蹭了蹭衣袖。待将手放下,他又扯出一抹笑,看向赵或,接着刚才的话道:“如是,我之生平甚简。其他,你们应皆知。”

  “皆知?”始终沉默不语的秦王终于拍了桌子,“朕可不知,刎颈之交里,还藏着个复辟叛贼!”

  此话一出,周牧脸上的笑再也绷不住了,他低头看向桌案,一时无言。

  赵或没给他沉默的机会,左手撑在矮案上,身体朝周牧方向压了压:“告诉我,你到底有何筹划?”

  对上赵或质问的眸子,周牧的眼神躲了躲。犹豫半晌,才复又开口:“也对,方才那些,都不是你爱听的故事。”

  他舔了口唇上的血腥,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带着自嘲,和说不出的涩意。

  随后,他将右掌心用力翻起,有些滑稽地缩了缩胳膊。拼命伸长的左手手指,勉强探进了右侧袖摆。

  赵或的背脊明显绷紧,警惕地注意着周牧的一举一动。

  下一刻,对方竟是从袖中,掏出个两指来宽的竹筒来。

  竹筒“啪——”的一声掉在桌上,咕噜噜滚到秦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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