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看向赵或,眼神里带了几分戏谑。他用下巴指了指竹筒:“喏,物证。”
一时间,赵或和秦王都没动,只怔怔看着周牧,示意他继续。
见状,周牧耸耸肩,压低声音解释:“一封罪己诏和一封禅让书。”
不知何时,他嗓音已变得又尖又哑,让人听不出是在愧疚,还是已然癫狂。
“罪己诏自然是罪陛下手刃父君,篡承大统。”周牧故意拉长了音调,视线转向秦王,调侃似的卖起关子,“至于禅让书嘛……”
但无人接他的茬,大厅内一片安静。就连柱后早已五内俱惊的谢思思,也屏气凝神,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听到了什么?
所以,史书上那个仅在位三天,就阖然病逝的秦孝文王嬴柱,是被自己儿子,眼前的这个……?!!
我的乖乖,难怪赵或能得赐姓啊!
柱子另一侧的周牧看不到谢思思的精彩表情,他的面前,只有两张愤怒到已然发僵的脸。
也不知是不是觉得面前两人的反应太过无趣,周牧兀自又笑了笑,揭晓答案:“禅让书,自然是陛下惊觉,开国以来,弑君篡位之事,代有发生。此非天命不佑,实乃国本不正,逆天悖礼,自招其殃……遂决意还位于正统。”尾音止不住上扬。
“周牧!”
秦王隐忍许久的眼中终于再一次喷出火来:“你可知,谋权者,诛九族?”
桌案另一侧的周牧却是耸耸肩,无所谓地淡然一笑:“臣连国都没了,哪还有什么九族……”
忽地,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端起面前酒杯:“是周某寡恩,负了二位。这辈子,作为兄弟再干一杯,下辈子,我便不来碍你们的眼了。”
他话说得轻飘飘,像是酒桌上的寒暄,仰头饮酒时的动作,却带着那么几分壮阔豪情。
谢思思忍不住伸出半个脑袋,想要多窥一眼,枭雄末路的最后一杯。
可视线绕过高柱,落在周牧脸上时,谢思思浑身汗毛猛地竖了起来——袖袍遮挡下,高举耳杯的周牧,竟也淡淡扫了谢思思一眼!
为什么看我?
从见面到现在,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
谢思思剧烈思考,却见周牧收回目光,将视线转到了秦王面前的耳杯上。
秦王的手,抚在耳杯侧沿上,既没拿开,也没端起。
“也是,事已至此,我也没脸再与你们讨酒喝……”周牧低笑一声,眸光重新又垂到了袖边的暗红上。
“朕只有一问。”秦王打断了周牧的自说自话,声音不大,藏着山雨欲来的震怒,“你当初救下我与嬴或,可是真……”
“是设局相欺。”周牧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抢声答话。顺带还看向赵或,附赠一句:“后来与两位交好,也是安排好的放长线、钓大鱼。”
“但被赵国小吏抢食那次是真的,还有门客调戏赵姬那次也是真的,还有我们凑钱去下馆子那次也……”他越说越小声,末了只剩几缕气音,低哑似哽咽。
他终于彻底收了笑。低下头,看着桌面,像是鼓起极大勇气一般,轻轻吐了句:“抱歉。”
秦王抚杯的指节早已紧绷成青白色,又缓缓松开。
“还有吕相资助我游秦那次。”他接话,已是不动声色的唤了自称。
“嗯。”周牧沉沉应了一声,头却是再抬不起来半分。只握住耳杯的手愈发用力,被酒水和血渍浸湿的衣袖,摩擦在耳杯上,挤出一串愁肠百结的嘶哑哀鸣。
“若有来生,愿我非君,你非臣。”秦王叹了口气,端起了酒杯。
电光火石间,赵或忽地站起身子。
只见他半个身子越过桌案,竟是伸手夺过了秦王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接着,也不等二人再有反应,又一言不发地喝了自己面前的那杯。
几步开外的谢思思第一时间想冲上去阻止,她几乎已经迈出半只脚,可转念一想,某种意义上,赵或也算是“不死之身”,这般作为,怕是存心要验周牧的底牌。
她睁大眼睛注视着赵或,一时没看出异样,只能暂且将心放回肚子里。
另一头的周牧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笑得很是难看:“或……我就知你定会懂我。”
他低声细语,像是在和赵或解释,又像是在自语叹息:“若我君王尚在,我便也能替王,饮这一杯。”
袍泽之谊,刎颈之交,终不及君臣之义。
谢思思心下感叹。不禁又想起后院廊下,黑夫百感交集的那句唱词:“哀哀宗周,生我养我……”
黑夫……
谢思思心头忽而警铃大作,她终于明白,从方才起,心里一直萦绕的那股莫名的不对劲儿,究竟是什么了。
——就是那黑夫!
黑夫明知谢思思是拿着令牌的复辟党成员,为何会在见到谢思思混于敌军时,毫无反应?
这群人,应是早就做好了带秦王入院的万全准备!
他们在等什么?
正此时,西厢房门后传来一阵嗤嗤燃动的声响。
“快跑!”
谢思思头皮发麻,不假思索地冲向不远处的赵或。
赵或几乎是第一瞬间,越过矮案,挡在了秦王面前。
谢思思发疯似的将他往远处推。
热浪传来。
谢思思感觉赵或飞身扑了过来。
她似乎飞了起来,又似乎撞到了身后的秦王。
她转头看了眼周牧。
他依然不动如山,笑得畅快且难看。
“为什么秦朝会有炸药?!”黑暗中,谢思思惊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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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为什么秦朝会有炸药?!”
蒲团上, 谢思思垂死病中惊坐起。
四肢上的灼痛,还在继续沿着皮肤一路往骨髓里钻,剔骨般的炙热浸透五脏六腑。
哪怕是早已深谙“死”道的谢思思, 也忍不住在地上滚了几个来回,忽地又撑起身子干呕几下,才终于勉强缓过劲儿来。
待疼痛稍缓, 她已是没了力气,干脆平躺在夯土地上, 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房梁, 任凭生黄土的腥涩盘旋鼻尖,一点点冲淡脑中的混沌。
这次的后劲儿着实太大了些,她侧头,看向大厅门口的刻漏,准备确认下, 这番幻痛到底折腾了多久时间。
视线斜斜滑过门口,毫无防备之下,谢思思陡然一惊。
几步开外, 一个老婆婆正蹲在青铜镂刻前,一格一格地认真数着标尺上的格子。
生理性的恐惧,在她脑中轰然炸响,激得她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一时间,再顾不上骨缝间的余痛未消, 谢思思条件反射地半撑起身子, 手脚并用地往后快速腾挪,直退到放棺椁的矮案抵住她后腰,谢思思才勉强重新找回主心骨,缓缓松懈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食指上的枯槁还在,既没消退,也没恶化。
眼中的茫然一闪而过——刚才后移时,拳头抵在地上,手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硌得她疼。
谢思思举起紧握的右手,拳头两端,露出半截熟悉至极的青铜簪子。可拳锋一松,一根细软麻绳就从指缝间垂了下来,亮出最前端挂着的那枚贝壳型骨坠。
骨坠在谢思思眼前来回绕动,将她的思绪也绕成了死结。
什么情况?
她两手在矮案上重重一撑,腾地直起身子,跑向棺椁里静躺着的赵或。
男人的衣领被粗暴拉开,露出微褐色的皮肤,以及脖颈一圈,与周围肤色泾渭分明的细浅白痕。
这是……赵或的骨坠跟着我重置了?
但为何之前的竹简没有?
难道是因为竹简太大了?
谢思思双手撑在棺椁边沿,脑中百念丛生,一时却又实在不知,到底该从何捋起。
视线在室内无措地轻晃几个来回,忽地停在了北侧直棂窗下的大桌案上。周牧那张难看至极的笑脸,再度挤进了谢思思的脑海。
——压低的眉骨下,一双阴鸷的眼,一瞬不瞬的黏在她身上。那眼神,就像只滑腻的水蛭,死死吸在人身上,抖不掉也甩不开。
盯得谢思思不由打了个冷颤。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那周牧如此在意?!
谢思思纳闷地皱紧眉头,抬头望向西侧的小门。
还有那个奇怪的爆炸……庄襄王时期,按理不会有这种级别的炸药才是。
她回忆起方才那道猝然炸开的巨响,烟尘包裹下的巨大灼热冲击,混着刺鼻的硫磺味,从西厢房,一路砸向正中的长案几。
——那阵仗,怎么想都是超过了先秦时期科技树以外的手段!
而且,那绝不可能是意外!
不管是爆炸前,谢思思清楚听到的那串嗤嗤的引线声;还是爆炸时,周牧不动如山的奇怪反应。都说明了,那是一场早已处心积虑好的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