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外的弦乐声断了,院子倏地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听在谢思思耳中,却似一记夺命响雷,炸得她耳边嗡嗡作响,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后跟一路蔓延至脖颈,扼住了她的呼吸。
“啊——”
她本能地低呼一声,条件反射地向前跑了两步,一把扯住了面前男人的袖子。
“现在怎么办?再有最多5分钟,官兵就会冲进来了!”谢思思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男人没有答话,眼中有如实质的杀意落在了谢思思那只越矩的右手上。
谢思思慌忙将手收回袖中,后撤半步,眼睛骨碌碌一转,顾左右而言他:“那个,5分钟的意思就是——刻下少少少顷。”
她指了指屋门口的漏刻,又将大拇指在小拇指尖上轻轻一掐,只从袖中探出一丁点拇指尖。那模样,仿佛只要将手藏在这麻衣袖子中,就能免遭眼前男人的伤害。
对方瞥了眼她袖中隐露出的丁点儿白皙,似是懒得再计较,只沉吟片刻,便将目光投向了窗户:“试过从窗户出去吗?”
“还没……”谢思思左手捧着右手,心有余悸地摇摇头。
随即,她眼中又猛地闪过一丝希冀:“我开正门死过,开侧门死过,开密道死过……但还没试过开窗户!”
“……”
男人深邃的眼神扫过正掰着手指头,陷入回忆的谢思思,沉默的声音震耳欲聋。
下一刻,他转身冲向北墙上嵌着的那扇直棂窗。
只见他径直将手中青铜短刃,往最右侧两根竖木条前的缝隙里一插,再以剑背抵住窗框,侧身在剑柄上重重一压。
伴随“咔嚓”一声响,两根实木条的榫头应声而断,窗格向外弹开。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看便知是破坏文物的惯犯。
谢思思瞳孔地震:那可是战国错金铜剑!礼器!他现在当撬棍用!
不等谢思思扼腕,男人已是一脚踢在旁侧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条上,在窗格上开出一个三尺宽的缺口。
“其实榫卯结构,可以无伤拆开……”谢思思无力地小声提示。
对方却只看她一眼,二话不说,一撑窗檐,潇洒跳出了窗外。
“行吧,生命权才是最高权益。为了活下去,破坏个文物也……不算什么。”她一边碎碎念,一边跟着抬腿往窗外翻。
而且,按道理,等我出了院子,这莫名其妙的循环应该就打破了,我就能回去继续加班修青铜器了——啊,还是别修了,怪危险的……另外找一个地方当牛马吧。
她一边盘算着,一边有些笨拙地攀住窗檐,背身往下滑。
“什么人!”
一个陌生男子的厉喝声猛地传来,谢思思虎躯一震,整个人跌落在地。
她连忙转头去看,两步远处,比她先一步翻窗出来的男人已经捂着腰,跪在了地上。
而男人旁边,一个穿着白色麻布短褐的守卫,正端着把弩箭凶狠地瞪着她,脚下却是踉跄了两下,脸上是一副未开眠的惺忪模样。
那人的口中,还含着一枚竹哨。
竹哨?
谢思思脑子嗡的一下,来不及多想,她赶忙朝着面前男人拼死大吼:“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而最先回应谢思思的,是一声熟悉的哨响。
她忽地反应过来,似乎每次官兵冲进来前大概两分钟,都会有这么一声刺耳的哨响!
谢思思猛地看向守卫嘴里还在发出尖叫的哨子,脑中不禁划过一段文字:战国秦竹哨——战国时期秦国文物,以天然竹材削制而成,形制小巧,工艺简洁。
下一刻,剧痛在胸前炸开,谢思思拼着最后一口气扯出抹笑意:“原来,这哨声,是在发号施令啊。那我把这哨子抢了,不就能……”
她最后看了眼距离自己不过十几步之遥的院子后门,黑暗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男人的声音赶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钻进了谢思思的耳朵。
他说:“赵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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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胸前的剧痛,炸开时如火山爆发,势不可遏;褪去时却像海水落潮,看似一泻千里,实则余韵难消。
谢思思跪在蒲草上,用力按住胸口,大口喘着粗气,背上已是湿润一片。
好半晌,大脑才从方才的死亡场景中摆脱出来,重新认回已经重置的身体。
谢思思缓缓坐直了身子,抬眼看眼静悄悄停在厅堂中央的棺椁,嘴角不由自主地又翘了起来。
“赵或,不错!很不错!”她很是满意地点点头,“虽然面瘫,但脑子倒是不瘫。还知道告诉我名字,省得我又再冒死做次开场白……”
说话间,她单手握拳,朝棺椁方向自信一挥:“那这次,咱们就力求快速对齐颗粒度,争取一条过——可别让我再死第八回 了!”
说完,她转头看向门口的刻漏。
浮箭刚划过第33刻上方约三分之二处的位置,看来距离男人醒来还有几分钟时间。
谢思思的眼睛骨碌碌一转,慢慢张开了左手,手里果然还躺着那支满是锈蚀痕迹的青铜簪子。
这是她穿越前正在加班修补的一支素面半球青铜簪,表面除了些孔雀绿的锈斑,再无其他点缀,是典型的初秦时期样式。
她猜想,自己的穿越多少与这只簪子有关,但其中的运行机制却不得而知。
不过,此时此刻,这支簪子,给了谢思思一条更重要的启示:
既然她穿越过来前,手里捏着这支簪子,就能与这簪子强行捆绑。那如果她穿越回去时,也捏个什么值钱玩意儿,是不是就能卡bug,带回去当福利了?
思及此,谢思思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贼兮兮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视过四周。
“木制构架、版筑泥墙、夯土硬地,一个大厅和两个侧室共用一个板瓦屋顶。这不就是馆里‘一宇二内’式样的秦人民居样板间吗?”
谢思思正站在大厅的中央,一边职业病地点评,一边朝着北墙靠了过去。
北面墙上嵌着的那扇直棂窗,已经复原成完好无损的模样。窗下铺着华丽锦缎的杂木制黑漆矮榻和凭几,也都物归原位地整齐摆放着。
榻前,那张与矮榻设计语言一致的矮案几上,放着笔墨砚台和几片简牍。
谢思思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感叹道:“这些玩意儿,搁博物馆里,高低得标个'保存状态极佳'!可惜,搁这里,就一文不值了……“
她啧了两下嘴,眼神又依次扫过东西两侧——以棺椁为轴心,对称摆放着的4组莞席凭几,一路延伸到正对面的南墙。
那里,立着扇两米来宽的玄黑板门,是大厅唯一的入口。门口则放着座青铜简易漏刻,和两盏高柄灯具。
一眼看去,皆是秦朝人最崇尚的极简式样。
谢思思不禁皱眉:“若是抱一个没有经过岁月洗礼的木头或者青铜回去,怕是会被当作赝品。得找找金子或者珠宝什么的才行。”
思及此,她看了眼西南角落紧闭的西厢门,又朝着对侧的东厢门搓了搓手:“秦人古人以西为宾位,东为主位。这里面应该有不少好东西才对?”
她之前醒来,也进这个房间看过,只是当时着急着找出路,没来得及细细参观。
现在细看,竟是一间进深接近5m的超大卧室,房间北侧和西侧的墙面上都嵌着扇直棂窗,比正厅要亮堂许多。
靠着正厅的墙壁后面,置着张床榻,榻上堆着些大型物件,被一张白色麻布覆盖着,只边角露出些冷硬偏暗的橙黄,一看便知是青铜祭器。
“这赵或是个什么身份,还能用上这么大的祭器?”
谢思思不禁感叹出声,随即将好奇的目光转向屋子正中间,这里的其他家具似乎都被提前挪走了,只放了五口未上锁的黑漆大木箱子。
谢思思依此打开五个木箱子,嘴巴不由撅成了鸡蛋的形状。
三足爵、高足觚、双耳鬲……
各种精制的青铜礼器整齐摆放在箱子中,那么熟悉,让谢思思觉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墓葬展厅;却又那么陌生,因为每一个礼器都泛着金属的光,既没有锈蚀的痕迹,也没有泥土的腥气,彰显着古代人民精致而富足的精神文化生活。
“这可不是秦朝治丧会用的礼器。”谢思思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视线在床上的大型祭器和五个小箱子间来回逡巡。
突然,她露出一个嘲讽至极的笑:看来,我这是穿越进了一个以秦朝为原型,但实际周礼与秦礼傻傻分不清楚的弱智作者,构建的弱智架空世界了!”
秦人不似周人,不重虚文,惟尚简劲实用。即使是将来那位始皇帝的陵寝里,也不会用到爵、觚、鬲这些个美丽小废物。
可如今这秦朝的房子里,却尽躺着些周朝才有的精美礼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