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自棺中来_草编君【完结】(6)

  只见她亮出手中青铜簪,顺着棂条上端的缝隙伸进去,来回轻挑几下,便将上端的暗楔挑松了。

  木楔一松,棂条上端就有活动的余量。她只需用簪子撑住缝隙,将那棂条轻轻往下一按……

  再一按……

  再再一按……

  风吹日晒的老木头,哪像现代放在玻璃柜中保护起来的展陈复制品,那般精致标准?受潮发胀的棂条死死卡着,根本按不下去!

  谢思思使出吃奶的劲儿来回拽动木棂条,才听得“咔吱”一声响,总算褪下来一支。

  “纸上得来终觉浅,觉知此事要加钱……现在这阵仗,连加钱的余地都没有了……”

  谢思思欲哭无泪,瞥了眼大厅门,计算着自己耽误的时间,心里有些没底了。

  她捞了捞袖子,赶紧又去抓旁侧的第二根木棂条,却听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男低音。

  “让开。”

  早在门口监视了谢思思许久的赵或走了过来。他手上拎着个半米见方的铜盆,面上依然半点表情也无。

  谢思思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旁边撤了两步,便见赵或右手拎着青铜大盆,左脚飞起一蹬,将面前的直棂窗踢得七零八落。

  这次的谢思思没心思吐槽了。

  她担心赵或又直接冲上去,一刀爆头,进一步惹怒即将赶来的官兵。只能一边撅着屁股,紧跟着赵或往窗外爬,一边慌慌张张地小声叮嘱:“你你你,你别冲动啊!你之前一次就被这人射伤过腰腹!我来帮你举铜鉴,挡住第一波弩箭,然后再找机会!”

  突然,腰间一紧,横趴在窗沿上的谢思思感觉自己被拎了起来。下一秒,一只弩箭便深深地钉入了窗沿的木条上。

  “趴下。”

  男人不容置喙的祈使短句再一次撞进谢思思有些发懵的大脑。她依言趴好,抬头一看,男人正将那青铜鉴竖起立在她面前,替她挡住了射来的弩箭。他自己则转身,作势要冲出去。

  看来,这人已是察觉出了那守卫的斤两,准备要解决掉对方了。

  谢思思早有准备,一把拉住了赵或的衣袖,生生打断了对方的攻势:“等一下!我们不能……”

  又一只弩箭射来,击中铜鉴边缘,弹射起几片青铜碎片。

  “铜鉴质脆,难以久持。”赵或回身瞥了谢思思一眼,示意她放手。

  说话间,那守卫已是将竹哨含进了口中,端着重新装填好的弩箭,小心翼翼地往两人这边靠了过来。

  死神咆哮般的哨声登时在小院中炸响。

  谢思思心脏猛跳,手中一直握着的青铜簪都快嵌进肉里了。她深吸一口气,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便飞扑向了背对着自己的赵或。

  “趴下,别动!”

  谢思思低吼了一声,借着飞扑时的蛮劲,将三十多斤的铜鉴横移到了赵或身前,堪堪又挡住了一箭,她自己则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赵或背上。

  正如赵或所说,铜鉴质脆,面前这看似敦实的玩意儿,刚挡了两箭,便已现出一道明显的裂缝。

  赵或感觉到了脖颈侧面传来的尖锐,瞳孔顿时一缩,却忍住了并未有动作。

  只要他愿意,一秒就能把赵思思摔出去,但他忍住了——身上的女人,先是用铜鉴帮他当了飞弩,此刻又毫无技巧地趴他背上当肉盾,当下局势不明,他想看看这人到底准备唱什么戏。

  果不其然,谢思思开嗓“唱”了起来:“各位官爷!弩下留情!我是良民、我是良民啊!”

  她将手上的簪子往赵或脖子上又重重抵了抵,手却也顺着簪子下滑,用拳心的肉悄悄隔开了赵或脖子与簪尖的距离。

  前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快速朝他们的方向跑了过来。

  谢思思继续喊着:“各位官爷,我是误入此地的良民,已经替你们抓住这朝廷钦犯了!还请放我一条生路,不要伤及无辜!”

  叫喊间,七八个头梳秦军标志性偏髻,身着皮甲的弩兵围了过来。

  “嬴或,你果然有所图谋!”一个洪亮的男音从谢思思身后传来。

  嬴或是谁?这人不是赵或吗?

  一个大大的问号飞快滑过谢思思的脑海,她转头看向说话的人,才发现自己身后竟也包过来五六个弩兵。

  她心下却是一喜,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正式见到官兵的脸,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终于撑到了这一轮的赛点,接下来几秒,便是胜负的关键。

  倒计时开始。

  距离官兵射弩还有五秒钟,谢思思朝对方发送了一个诚挚的微笑:“官爷,我是良民!”

  距离官兵射弩还有四秒钟,谢思思脸上的笑容裂开了,她看见带头的官兵举起了胸前的弩箭。

  距离官兵射弩还有三秒钟,谢思思“啊”了一声,她感觉身下的高大身躯猛地一抖,将她摔落在了地上。

  距离官兵射弩还有两秒钟,谢思思拼死抱住了赵或的腰,朝天怒吼:“别射箭!我已经制服他了!”

  距离官兵射弩还有一秒钟,谢思思听到面前男人一声低骂:“蠢货。”

  ……

  无数弩箭,连成珠串射了过来。

  官兵的脚步声、赵或的骂声、还有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都戛然而止。

  为什么?

  剧痛中,谢思思想要质问拿着弓箭的官兵:就算古代的政府执法力量……不保护人民,但也不至于屠戮人民吧……?!

  她努力睁大眼睛,瞪向官兵们,没有从他们脸上看出任何误杀平民百姓的惶恐或自责,仿佛早已下了决心,这个院子里的人,一个活口也不留。

  恍惚间,谢思思的视线穿过官兵,又看到了那个腿脚不好的老婆婆。

  老婆婆的手,搭在土夯墙上,正朝着谢思思方向连连摇头。她的嘴在无声地开合,像在点评着什么,年迈的声线却让她发不出太大的声音。

  瘸腿老太婆,看热闹的时候,倒跑挺快啊。

  果然,八卦是刻在中国人DNA里的……谢思思如是想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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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全身是撕裂般的疼痛,谢思思蜷缩在蒲团上,努力地大口呼吸着。右手食指发着颤,却是一下又一下,有节奏地点着夯土硬地。

  她牙龈紧咬,口中念念有词,像是想通过计数倾空脑中的痛苦余韵:“……”

  待大脑终于从上一轮死亡中彻底回过味来,她猛地起身,跑向门口的刻漏。浮箭正在接近33刻半的位置。

  “算上我趴地上的时间,我大概的重置时间应该是在8点。”

  她一边想着,一边又冲向里侧的桌案,面上是百分百的专注。

  从木匣里拿出颗墨丸置于砚台中,又从水盂中舀了勺水,浇在墨上,她捏着砚子,拌酱菜似的一顿碾磨搅拌。

  砚中的墨汁里还全是或粗或细的墨渣,谢思思便提笔蘸了水,在木简上写了个上浓下淡的“8”字。

  放下笔,她仔细倾听起周围的动静。

  门外不远处,一把弦乐器和一把鼓乐器正奏着谢思思未曾听过的曲子,竖起耳朵来,间或还能听到礼官吊嗓子似的些许吟唱,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谢思思靠坐在案几前,脑子飞速转动,开始整理杂乱的思绪。

  “刚刚那官兵头子,管赵或叫‘嬴或’,难道这人是秦氏宗亲?”谢思思不由转头,扫了眼大厅中央的棺椁,面上疑惑更甚,“那为什么官兵还会杀他呢?”

  她呢喃着,重复了一遍,那官兵头子声如洪钟的喊话:“嬴或,你果然有所图谋……”

  下一刻不,谢思思不由瞪大了眼睛:难道,这人是什么企图谋权篡位、得诛九族的狠角色?

  思及此,她连忙起身,跑去棺椁边,又摸出了那枚墨渊阁的铜牌。

  她将铜牌拿至窗下,借着晨光,仔细辨别起来。

  晨光下,“墨渊阁”三个阴刻的文字凹槽内,嵌着几根纤细如发的金丝,微光流转,分外夺目。

  “错金铭文!”谢思思惊叹一声,随即忽又觉得似乎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她随即又凑近了些,半眯起眼睛,一边摸索,一边近距离观察起来。

  很快,她便在铜牌的字缝和花纹里发现了些极小的文字和花纹,虽看不清楚具体写了些什么,但谢思思知道,这便是秦代最高级别的防伪标识了。

  “这嬴或果然有些来历!”她感叹出声。

  铜牌上的工艺,不管是错金铭文,还是微刻暗纹,都是只有皇家官造的东西,是民间根本仿不出来的技术!

  “难怪我刚才拿出铜牌,他能如此相信我。”她摸着下巴,慢慢地又坐回了案几前。

  “麻烦了啊……”她不由再叹一声。

  这人要真是篡位未果的猛人,与他共处一室的谢思思只会被当作共犯。想要与那些官兵谈,看来是没戏了……

  “也不对啊……”

  忽而,谢思思一拍桌案,眼底倏地漾起一阵清明。她左手臂往案几上一搁,轻轻撑着下巴,再度看向了棺椁:“如果你真是什么乱臣贼子,为啥那些官兵不抓活你呢?秦代不是流行具五刑吗?再不济也得是个车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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