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侯爷又在打自己的脸_珠履三千【完结】(10)

  蕙兰抱着画,笑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条用红棉线穿起来的狼牙坠子:“我在镇上铺子里的时候看到有卖这个坠子的,掌柜说能辟邪,我就留了一枚,拿澡豆洗干净了。阿萍,你要是不嫌弃,可以留在身边。”

  “真新鲜,我还没见过活狼呢!”关萍乐呵呵戴到脖子上,“我哥说你打了头狼!蕙兰,狼凶不凶?你给它一箭射死的吗?我都没见你拉过弓,竟能射死狼!神箭手——能不能替我打只鸽子吃?”

  蕙兰一阵脸热:“也没有那么厉害,但你想吃鸽子,这两天我怕是没空呢,明儿个得去镇上。我之后再进山看看。”

  二人闲谈几句,天色晚,外边冷,关萍要拉蕙兰进屋,她才告辞。

  关萍一扭头,果然瞅到关裕在角落听着,便得意地朝他晃了晃吊在胸前的狼牙:“蕙兰送过你什么?我可有了,还是她亲手做的!她还答应给我打鸽子——哎——不许抢——”

  “娘——娘!哥勒我——”

  -

  砚台里的墨汁渐渐稠了。

  蕙兰推门时呵着白雾,眼中笑意未退。

  严谌忽觉恼火,搭在桌面纸上的手蓦地攥了一记,然后松开。

  蕙兰并未注意到这小小的插曲,跺了跺脚,在原地留下碎雪,坐到他右边,把那摞画纸递给他,道:“深哥,你看。”

  “没兴致动笔。”

  他碰也不碰,指腹在纸面滑过,轻轻抚平了它。

  蕙兰哪里猜得到他想的什么,维持着递出的姿势问:“那要怎么有兴致?”

  严谌眸子里透出恶劣的意图,凑到她耳边,启唇低语:“……你起一次,我画一笔。”

  蕙兰立刻绷紧了脊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严谌生来脾性坏,耐性差,刻薄寡恩,心狠手辣,又自视甚高,从来看不起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女人,如今初尝个中滋味,一面发泄欲求,一面暴露本性,懒怠于在她面前假模假样扮良善,更要用这种下流的方式报复她,非得逼她落泪才痛快。

  如他所料,她踟蹰地呆了半晌,最终点了头。

  她对她心目中的好哥哥,当真包容到极致。

  严谌所图毫无阻碍达成了,他却莫名半点快意都感知不到,反而越发恼怒,见她小心翼翼不敢压着他挂在身前的伤手,又食言而肥,扔开那支分文不值的毛笔,紧紧掐住她柔韧的腰肢。

  她便轻易哭了。

  她向他哭诉:“深哥,你怎么骗我?你要画的,你怎么一笔也不画呢?”

  他轻声笑道:“我的确是个骗子,蕙兰要赶我走么?”

  她听了,不觉得他的话是玩笑,可怜地颤着,却分心来捧他的脸,湿润的泪痕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如同一层甜蜜的糖衣。

  严谌喉结微动,听她絮絮念道:

  “深哥怎样都是我的深哥,我最喜欢深哥,就算骗我,也最喜欢,我不舍得你走……以后不要走了……”

  他的眸光霎时晦暗,似风雨将至。

  心底那股火再次烧起来。

  “……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块,每一年、每一日……”

  -

  蕙兰被他扶到了床榻上。

  严谌坐在桌边,临完一幅灶神图便搁笔,旁观她静静躺在那儿的情状。

  不说,不闹,乖巧,顺从。

  他头一次觉得,她有几分合他眼缘。

  而她常常挂在嘴边的深哥,大约早在哪里被一刀砍死、一剑刺死,曝尸荒野,怕是狼都嫌晦气不肯吃,最后被虫子啃空皮肉,剩具骷髅架子。

  低贱的人,该配低贱的死法。

  严谌丝毫不对赵深帮他逃出生天这回事怀有感激,只觉得那是他份内职责,并受用了原该属于他的女人——不,她倒不一定瞧得上赵深,赵深并无他的好皮相。

  蕙兰忽然嘟囔道:“……几时了?”

  侯府平素燃篆香,又称百刻香,能划分时刻,用以辨认时辰。

  这里自然没这样东西,严谌出了门,见夜星明亮,回身告诉她:“近子时,睡吧。我替你擦过。”

  蕙兰惦记着次日要去买墨,即使很困,也睡不安稳。

  不过这回她醒来一动,严谌便抓住了她的手。

  “过会儿再起。”

  “来回要很久的……”

  “夜里住在镇上。”

  蕙兰清醒几分,下意识回握住他的手,朝他靠近,疑惑道:“费那个钱干什么?娘要人照顾的。”

  “娘也去。”严谌语气平直,不是在和她商量,“她的病仔细诊过吗?”

  “起初诊过,郎中说治不了,但身体是好的,就没有再去。”蕙兰抿了抿唇,“要看诊吗?”

  “那便去吧,带娘一起。现在,先睡。”

  蕙兰茫然地听从了他的话。

  她的确很久没睡过整觉了,回笼觉反而睡得更沉,严谌沉默地看她一会儿,偏过头。

  与回京相比,她仅仅是个寻常变数而已,可随意舍弃。

  但他不急于一时,所以,可以由她歇息片刻。

  院外,听了蕙兰与关萍交谈的关裕驾着牛车,搓了把皴掉的脸,不解蕙兰为何比从前晚起这么久。

  -

  睡足的蕙兰烙了饼,她和严谌、晁珍都吃了,还剩半数,是预备留到中午的。镇上买什么都贵,她想着能省一些是一些。

  蕙兰收拾起东西,不忘把严谌的文房四宝都装着,准备拿去客栈,要他现画现卖,便不必多跑一趟。

  出门时,蕙兰揽着晁珍,不敢让她自己走,怕她受凉,或不当心摔倒,不过这些顾虑消失得很快——

  她望见停在院外的牛车。

  严谌古怪地笑了一声:“蕙兰,他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呢,你与他是朋友,听他告诉过你吗?”

  蕙兰大致猜到关裕怎么知晓的,不愿惹他生气,又不知道怎么答,只好装聋作哑,走到关裕跟前才问:“多谢你,这回能多载两个人吗?我们都……”

  不等她说完,关裕道:“你和婶娘可以,他么,细条条的,走几步路,正好壮实些。”

  “他不认得路的,关裕。”蕙兰露出请求的神色,又拿出比之前多的钱来,“托你帮一帮,我实在担心他。”

  她鲜少这么伏低做小,关裕冷哼一声,默许严谌乘他的车。

  严谌心知徒步费时,心底杀意毕现也只得按捺,蕙兰拉他的手,他顺势不疾不徐地坐上去,像从前坐他的宝马雕车般挺着背,十分端正。

  直到被颠得一歪,才咬着牙靠在蕙兰身旁。

  她左右各自是晁珍和严谌,最亲近的家人互相依偎,蕙兰眼里,越来越小的村子似乎像痛苦的过去,她正在渐渐远离。

  朝阳出了,天会暖和。他回家了,她心里空的那块便也被填补了。

  【作者有话说】

  上章补齐三千字啦[抱抱]

  第9章 白璧微瑕

  ◎杀人,是值得赞许的吗?◎

  镇子已经是附近最像样的地方,仍然没什么富贵气。

  地方是这样,靠着山,路不好走,天冷时能冻死人,但想离开,又更难,要有钱,要有好身体,要认得方向,要运气好遇不着绺子。

  晁珍坐在医馆的木椅上,长胡子的郎中替她把脉,照旧什么也看不出来。

  蕙兰先前给严谌指了笔墨铺子的方向,他去买墨,她则带娘到客栈,定了两间房。

  晁珍很久没有面对过这么多人,有些害怕,蕙兰揽着她轻声哄:“我在呢,我在呢。”

  今晚住在镇上,关裕放下他们就往回去了,所幸两个男人没吵起来,她才能松口气。

  -

  卖出的那幅字挂在墙面中央最醒目的位置,掌柜的特地宣扬了,预备卖个好价钱,正打着算盘,一根修长的指头忽然在台面上扣了扣。

  他抬眼便见个穿着不合身粗布外袍的白皮男人,虽打扮寒酸,但气度不凡,正盯着墙上的字。

  他眼珠子一转:“阁下要买字画?这幅可是江阴侯墨宝,您真有眼光,乃是真迹——”

  “昨日有人问过这字吗?”

  掌柜顿了顿:“有是有……”

  严谌不耐地打断了他:“昨日问你的人还说了什么?”

  掌柜道:“我也不大记得,讲的什么……鸿雁高飞、云掩今朝,神神叨叨的。”

  鸿雁高飞,江。

  云掩今朝,阴。

  他预料部下在北地寻他踪迹,才特意挂出这字,即使可能引来有心之人注意,也无暇顾忌。

  严谌无论如何不愿待在这穷乡僻壤,一想到害他至此的仇人在西京快活,他就不由得愤恨不已。

  “你不是白白告知我这两句话的吧。”他极为笃定,神情阴鸷,“他给你的好处不够,倒要继续讹诈我了?”

  那掌柜终于讪讪一笑:“阁下既然知道,我就不藏着掖着了,他叫你去此地东边城隍庙里相会。”

  严谌抬脚便走,行色匆匆,正巧客栈在笔墨铺子东侧不远处,蕙兰坐在窗子旁瞧新鲜,熟悉的身影从她视线里掠过,怀中空空,不像买了什么东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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