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立马拍板:“成交!”
二人俱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喜滋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蕙兰心满意足离开,不忘买半斤羊肉回去,预备煮汤。
跟关裕汇合时,蕙兰特意给了他四枚铜板,做来回两段的路费,吃面饱腹后要回村时,她也高兴得很。
他这回到镇上是为采买年货,牛车上堆得满满当当,蕙兰只好坐在他身边。
返程路上蕙兰神采奕奕,很专注地做着以后的打算,关裕多看了她几眼,倒没有说什么闲话。
即便如此,牛车停在家门前那会儿,日头也已经沉进西边了。
蕙兰提着羊肉,向关裕又道了声谢,才走进院子。
严谌待在屋檐下,坐在矮凳子上,眸光被长睫掩盖,五官莹润如玉,让朦胧的烛火映照着,像尊慈悲的瓷像。
可惜一掀眼皮,藏不住的刻薄恶毒又流出来,显出其内里腐坏的端倪。
“呵呵……”他轻声笑着,语气十分微妙,复述道,“‘多谢,我们仍是朋友’……”
蕙兰还沉浸在喜悦里,以为他开什么玩笑呢,被他逗得咧嘴,献宝似的给他看手里的羊肉:“吃了吗?没吃的话我去炖上。”
严谌冷眼旁观她这副毫无防备心的蠢相,道:“我可饱着。”
她莫名道:“深哥,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明知故问。
他意兴索然,转身进屋,蕙兰却又蛮不讲理地扯住了他:“深哥!你猜你写的那字我卖了多少钱?”
严谌淡淡望着她,敷衍地配合:“多少?”
她此刻眼神极为明亮,因过于高昂的情绪脸色红润,瞧着朝气蓬勃,远比他像个人。
蕙兰比了比指头,高声道:“足足一吊钱!”
……那一刹那,严谌竟突然犹豫,不知自己是否罹患耳疾。
他再一次问:“多少?”
蕙兰眨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再答“一吊钱”的模样,实在是分外可憎。
想他江阴侯盛名如此,所出墨宝千金难求,如今蜗居在这穷山恶水也就罢了,她将他的字贱卖出去竟还得意洋洋!
罪无可恕、罪大恶极——
“那个掌柜说什么下笔虚浮无力,墨迹也断了,他怎么知道你是病着的呢?我自然信你写得好,半点都不露怯,他才喊的一吊钱。”
墨迹易断只因他平日惯用上好的松烟墨、紫毫笔、楮皮笺,如今换了北地粗墨狼毫,纸也差极,滞笔断墨非他之过,照她所言,竟是他功底不过关?
严谌怄得不行,蕙兰早把羊肉搁下,没长骨头似的搂着他左臂,整个温热的身躯紧挨着他,嘴上仍然在讲那些要他心中杀意涌动的蠢话。
“深哥真是厉害,动动手写几个字就能挣钱,以后每日写些,我拿去卖,一日一吊钱,我们能换个大宅子住,还能搬去镇上……”
“物以稀为贵。”他漠然打断蕙兰的畅想,“假使每天都有‘真迹’,那些字便与废纸无异。”
蕙兰似懂非懂,但大抵明白他的拒绝,不由得失望地叹了口气。
卖一幅字挣不回文房四宝,希冀落空,她只能继续为生计发愁。
事已至此,羊肉都买回来了,最重要的是拿去炖上。
严谌见她不争不辩,默默做事,对这苦肉计嗤之以鼻,自顾自坐了半晌,直到她端来羊肉汤,才缓和神色,不过试了一口后,立刻又咳嗽着皱起眉头。
蕙兰不精于烧菜做饭,往往秉着能下嘴就成的原则,加油或一点儿盐,一锅烩了,有点味道吃得下便好。
严谌则大为不同。
要不是食不果腹,他并不会吃这些粗陋餐食。
尤其眼下蕙兰炖的羊汤,腥膻不已,令人作呕。
他额角青筋跳了跳,实在无法忍受,便道:“你炖汤只拿白水炖肉?不加别的?”
蕙兰无辜道:“我加了别的。”
加了和没加没两样。
严谌无奈道:“不是一回事。”
他猜想是否因为香料珍贵,她才舍不得买,皱眉思索片刻,还是搁了筷子:“我不写字,但能作画。蕙兰,你知不知道怎样的画受欢迎些、年节旁人喜欢买,你告诉我,我画了你再去卖。左右是拿去给人用的,这次就不必顶什么名头。”
她一愣,继而高兴地越过桌案搂抱他:“深哥怎么什么都会?这样厉害!不愧是我男人——”
谁是她男人,他厉害与她有什么干系。
严谌心底轻嗤,对她的夸赞不屑一顾。
他作画卖钱,也只不过是为了自己而已。
……见识浅薄的村妇。
蕙兰犹自雀跃,尝了尝,觉得分明一股肉香,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下不去口,思索片刻,只以为他吃惯了好的,嘴刁,便哄他:“你不爱吃羊肉也喝点汤暖一暖,手总是冰的,我担心呢。”
严谌这才勉为其难忍下。
她赞许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又摸了摸,三两口吃个饱足便带着羊汤去晁珍屋里喂她。
蕙兰洗罢碗筷回房,见他正研墨,就凑过去坐下:“这活我能干。”
“无需你干。”他道,“画什么?”
“年节买的……”蕙兰没买过画,晁珍心智有缺,她往常独自待着,其实也不过年,不过总见过猪跑,别人家贴着呢,她倒不瞎,“胖娃娃抱鱼,或门神……小年拜灶王爷要买新画像,不过那都是彩的,素的……便宜些大概也有人要吧。”
严谌不信仙神。
一应习俗,大都相通,京城未尝没有此类习惯,但他心底里,神佛之说是撰来愚弄百姓的。
他从来不屑于祭神拜佛。
“有画像么,我照着临几幅。你明日再买些彩墨回来。”
蕙兰却道:“没有。你还在家那些年都是娘管着这些,后来……后来我不怎么拜了。”
佘山死在山里,赵深爹娘顾念旧情,接她同住,娘是郎中的女儿,一家人靠种些草药、在山上挖些草药卖来过活,也够吃穿。
后来,爹去镇上时冒雨赶路,不慎跌进沟里,爬不起来,泡了半日的水,才被人救起,连天高烧,治过,仍然不退。
晁珍无法,夜夜不得安睡,叩拜灶神,求他保佑,却没有什么用处。
蕙兰和赵深亲眼看他咽了气,她牵着他的手,问他,是不是她带着霉气,才害了爹。
赵深头一次骂她,也是在那个时候。
第8章 风雨将至
◎“我的确是个骗子,蕙兰要赶我走么?”◎
想着想着,蕙兰捂了捂眼睛,又舍不得不看他,掌心便滑下来,掩在唇边。
都过去了。
他们不再是稚童,晁珍有她,也有他,不必再求神了。
严谌不知蕙兰为何伤心,但见那双眼仍旧直勾勾盯着自己,低落的情绪转瞬即逝,难免生出几分倨傲。
她当真爱极了他这张脸。
倘若今日坐在这儿的是她那心心念念的赵深,绝不会让她如此痴迷。
赵深出身贫贱,有幸做成他的侍卫,习得武艺,生就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样,连与他相比的资格都不配有,要是换作面对着赵深,蕙兰又怎么会投怀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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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兰险些落泪,赧然一笑:“我去借几幅画像。”
严谌紧接着问:“找谁借?那贱人?”
她听到这个称呼,眉头一蹙:“深哥,你怎能这么喊他?”
“你既知道我喊的是谁。”严谌勾起唇角,从容道,“不就是认同我这话?”
蕙兰哑然失语,一时哽住,胸膛起伏几下才说:“可你现在就只认得我们,我不觉得是他,还能觉得是谁?”
严谌装模作样扶了扶额:“我依稀想起来旁人……”
蕙兰气闷地站起身:“不许再这样了,关裕虽然有时没分寸,可也是个好人。”
待她转身,他的神情顷刻间阴沉下来。
果真是去找那贱人,有了他却不知足,还想跟那个贱人纠缠,竟敢为他对他摆脸色,何其贪婪……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要来日后悔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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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与蕙兰相熟的人不多。
晁珍出事后,赵深随赵二叔前往京城谋出路,旁人总讲闲话,说她命太硬,阴气重,亲娘死了,亲爹死了,养父死了,养母同样要不成了。
过些年,他们又说,赵家小子多半在路上就没了,西京多远啊,尤其是跟着那个不着调的赵二,大概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尽管蕙兰不在乎他们,固执地信着深哥,那么小的年纪,孤身一人,也会偶尔待在安静的地方出神。
年轻一辈里,唯独关萍主动跟她交好,蕙兰清楚那是因为关裕喜欢她,所以哪怕再怎样拒绝他的心意,也只有在深哥面前,他说混话时,才和他吵了一架。
这是蕙兰为数不多的私心。
关家宽裕,蕙兰问关萍借画时,关萍二话不说翻找出数张,一股脑塞给她:“都是旧的,我娘爱挑,还分不出好赖,年年买一堆回来,又不好全贴上,所以放在屋里,你只管带走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