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断了两根,无伤大雅,不妨碍行走,也能自行愈合。
其他多是外伤,严谌买好伤药,问郎中:“难得来一次镇上,想多买些石脂水留着点灯,何处有呢?”
他只以为寻常,告知严谌:“出门往右几家,有杂货铺子。”
初来北地,他便发现这里有样叫作石脂水的东西,遇火则燃,遇水不灭,分明有大用处,这群愚民却单单拿它做灯油。
严谌扮着愚民,买了十斤石脂水,一个火折子,拎着油囊进了城隍庙,扒出两具还完整的身躯,将其倒了半数上去。
火星一起,天干物燥,顷刻燎原。
一阵大风吹过,卷起红舌,吞没了那尊残旧的城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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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客栈,蕙兰已经睡着,但做起噩梦,额头冒了冷汗,非得他严丝合缝握住她 的手才好。
乡野出身,却这样娇贵,不过是杀一个贱人,就吓得魂不附体。
严谌如此凉薄地讥讽,却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眉眼,过了片刻,又轻哼一声。
成参那贱种大抵从未想过会丧命在一介妇人手里。
他也算有幸,能由她送死,由他送葬。
蕙兰呓语着什么,严谌静听半晌,认出是“深哥”“娘”之类的,面色霎时阴沉下去,冷漠地抽出手来。
他动作太大,蕙兰立刻惊醒,望见他的脸才笑起来:“郎中怎么说?”
严谌语气微凉:“没有大碍。”
她又倚到他身旁了。
蕙兰实在喜欢与他这样亲昵,觉得比床笫之事更有温情,空时总无端摸一摸他、碰一碰他,或是拥抱,都像对待久别重逢且毫无芥蒂的丈夫。
但严谌心有芥蒂。
他怨毒地思索她到底多么轻浮,是不是不论哪个男人找上门告诉她自己姓赵名深,她都会柔情对待,她有没有身为女子的矜持与分寸?
蕙兰把玩他骨节分明的左手,细细揉捻,讲话轻得像棉絮:“深哥以前比我还黑,现在怎么这么白?上次说你跟豆腐似的,倒好像要更嫩一些,啊,弄得又想啃你一口了。”
……是没有的。
严谌嘴唇有些干涩,对她的做派十分不耻,但蕙兰真要啃他,他又顿在那里,露着面皮,由她捉弄。
颊肉轻易被她叼得通红,离远了看,如同抹了胭脂,或映着桃花。
蕙兰难得懒散,半边身子靠在他肩头。房内能听到街道上的人声,她对这种喧闹格外享受,哼着几不可闻的曲调,那调子隐约传进严谌耳朵里,使他耳根发起低热。
熟悉的臂膀环到了腰间,她有些怕痒,缩了缩,和他打商量:“回家再做吧,在别人的地方,弄脏了怎么办?”
严谌道:“我替你擦干净。”
蕙兰苦恼地争辩:“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抓了抓床褥:“这些到时候都得换洗了。”
“像在家里一样。”他说,“你垫块布。”
蕙兰在这种事上拗不过他。
其实其它多半也拗不过,但唯独这事,是他生出念头,就绝不会打消或改变的。
衣裳充当了“垫布”的角色。
天色太亮,蕙兰被他覆着流利线条的身体晃住眼睛,无措地任由他搂抱,腿肚紧紧绷着。
分明最初是她先动的手,到最后,怕的反而也是她。
蕙兰独自想过原因,觉得是深哥每每袒露身体都好像变了个人,比要吃她的那只狼还要凶,专朝她来,挑她的短处蛮横欺压,她怎样哭求也不理会她。
实在难以招架。
她无人可问,无从得知寻常男人是不是这副样子,只尽力顺从他的意思,可夜夜筋疲力竭、泪流不止,蕙兰难免心生畏惧。
“要舍弃我?”
严谌见她躲避,松手推她,道:“那你去吧。”
蕙兰揣摩不出他的心意,当他真心实意要放过她,退开几分,他却又追上来,在她耳边轻笑:“怎么说什么都信?”
蕙兰咬住下唇,泪眼朦胧看他,答道:“因为是深哥。深哥从前不骗我。”
他陡然发怒,蕙兰不明根由,仍在迭声唤他深哥,带着哭腔,更令他愤恨。
“京城不连名字叫哥。”他在她颈间轻咬,留下几条齐整的印子,“蕙兰,换个称呼。”
从前能叫,现在怎么不能叫?
京城是什么好地方,连人喊什么都要改?
蕙兰不解,犹自唤他:“深哥、深哥……我累,我们歇一歇吧。”
他气到极致,将虎口卡在她唇舌前,不许她再讲一句话。
这一次,太久了。
蕙兰怔怔地望着房顶,泪也流干,只剩鬓边两缕水痕,严谌仍沉沉压着她,从容地摩挲她圆润的耳垂。
“要听话,蕙兰。”他居高临下道,“犟牛似的,可不讨人喜欢。”
蕙兰心里涌起几分委屈,勉力偏过脸,不再理会他。
严谌掰着她下巴回转,逼她与自己对视,问她:“不高兴?”
她竟点头:“很不高兴,都因为你。”
他吃吃笑起来:“荣幸之至。”
蕙兰眼眶又红,他便不气她,安慰道:“好了,哭什么,饿了吗,我替你买吃的上来,楼下有肉饼,你来时多瞧了几眼,喜欢?”
她闷闷点头,待他穿好衣衫快走出门,才提醒:“多买些,娘喜欢吃。”
他应了句“好”。
一去,良久才回。
蕙兰越等越慌,怕杀的人被谁知道了,怕惹上什么仇家,怕他再也回不来,披衣起身,站到窗边张望,本就不多的怒意散尽,严谌推门时,蕙兰立马听到声音,转过视线。
“怎么又哭?”
只是眼眶泛潮,并没有掉水,称不上哭,不过蕙兰无意否认,茫然地看着他手里满满当当的东西。
“都是些什么?”
“新衣。”他展开红外衫朝她比了比,把裹着油纸的饼递给她,“先吃。”
待她垂眸咬饼,他复问:“怎么又哭?”
蕙兰只道:“想你。”
严谌挑眉,唇角不自觉勾起,欣然坐到离她更近的位置:“想就看我。随你怎么看,我都在这儿。”
他这么说,蕙兰反而不愿看,起身想去给晁珍送饼,又被环进怀里。
她嗫嚅道:“娘要饿了。”
他只与她唇瓣相贴,随即扶她坐起,拿布替她擦拭,不忘告诉她:“我也半饱。”
蕙兰面红耳赤,忙不迭理好衣裳,逃了。
晁珍仍坐在被窝里,盖着她走时替她盖上的被子,正玩一只独耳布老虎。
蕙兰坐到床榻边,将肉饼掰开喂她。
她一心二用,一面嚼一面玩,揪着布耳朵撕扯。
蕙兰上次见它时它还完整,便猜测另一只耳朵被娘拽掉了,问她:“娘喜欢布老虎吗?我给娘缝个新的。”
她摇摇头,不知是说不喜欢,还是不要新的,蕙兰分不清。
严谌跟到屋外,轻轻叩门:“蕙兰,来。”
她走过去,他变出一个糖瓜,递到她手里。
蕙兰眸光微动,抬眼问他:“怎么买这个?”
他反问:“你不是爱吃甜?”
上回做的喜糕,他嫌腻,她却欢喜得要命。
不过他猜错了,蕙兰倒没有多么真心喜欢甜,只是觉得难得,所以分外珍惜。
她拥有的东西很少,亲友或钱财都很少,所以要珍重对待。
蕙兰并不知道自己最喜欢什么味道,她没有慢慢尝试并将那些滋味分高低的功夫,就连时间,对她而言,也是要仔细省下的。
但是,这是赵深特意送她的糖瓜。
她可以从此之后,最爱吃甜。
第11章 小心火烛
◎他忘了,牛是会排粪的。◎
蕙兰换了红衣,那颜色很衬她,像初升的、热烈的红日。
她小口吃尽糖瓜,噙笑看他,眉宇间带着软和的情意,竟让严谌恍惚一霎。
如同酒气冲头,不觉已醉。
倒也并非不能带她回去。
这念头一闪而过,被他捕捉到,变得更加凝实。
侯府正缺一位女主人。
严谌此前从不觉得什么女人能与自己相配,如西京繁盛,也仅仅有些庸脂俗粉,所顾所念,庸俗至极。
如今他却也成了个俗人,受欲求桎梏,将她看入眼中,落进尘网,想着什么可笑的长久。
余下的时间,他们待在客栈里。
她对他的眷念足以令她为停留在他身边这件事感到满足,而镇子在严谌眼里与那尊残破的城隍像一样古旧,他对外边的一切毫无兴致。
蕙兰这些年劳心劳力,严谌来到李子峪后,她虽然高兴,却并没有轻松多少,反倒情绪几番起伏,一直紧绷着,尤其这次沾了人命,怎样都隐隐担忧,唯独在严谌身边时能安下心。
他安抚着蕙兰,使她睡了很长一觉,窗外吵闹,她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