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见月光苍白,但一股浓烟遥遥冲天而起,不由得探身向外张望。
不知哪里起了火,烧得那么烈。
严谌适时推门进屋,手上还提着什么吃的,蕙兰来不及分清,就被他引去目光。
他原本的衣袍早在刚刚回家时就脏污了,这些日子穿的都是家里的寻常衣裳,不大合身,也很简朴。
或许是心血来潮,他换了在这儿来说体面又挺括的装束,绛红色,绣着梅花暗纹,腰身束紧,上宽下窄,正正好是最漂亮的模样。
“怎么又把手拆了,郎中才裹上多久?”蕙兰埋怨道,“深哥,你怎么不对自己上心呢?右手以后要写字的,哪能这样疏忽?”
严谌白净的面皮被一阵阴云笼罩。
他勉强掀唇,冷冷道:“知道了。”
蕙兰重新帮他缠起手腕,犹在絮叨念着,责怪他大意,严谌对自己想过要娶她这回事万分不悦,几乎要连自己都恨上。
蕙兰忽然问:“哪里起火了?”
他这才出了口气,为她解惑:“是你早前去过的笔墨铺子。大约那掌柜做了什么恶事,引来天火,才无端烧成这副情形。”
蕙兰半信半疑,想起铺子掌柜大度开出一吊钱的样子,垂眸道:“我却觉得像惹了仇家,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着火呢?他活着吗?”
严谌的语气又变差了:“死了。”
蕙兰皱眉,惋惜道:“分明是个好人……深哥!咬我做什么?”
她捂住脸颊,无辜地挪远了些,被他捞回来,立刻发现端倪,惊呼两声:“不成、不成——”
话音被尽数吞下,泣音渐渐再起。
蕙兰哭红了眼,不明白他哪里来的兴致,明明寒着脸,眉峰都要结冰似的,却愈发凶狠,她推他,他也不肯让她缓一缓。
最后褥子彻底脏透,她不愿动弹,也不愿看他,暗暗憋着一股气,背身对他,他却硬要将手臂撑在她旁侧,探头打量她神情。
蕙兰转过来,转过去,他总跟着,她气急了,照着他脖子狠咬一口,发觉他蓦地颤抖起来,又慢慢松了口。
她无言含嗔带怨瞪着他,见他止不住笑,忽然十分委屈,嘴角朝下撇了撇:“你要我死吗?”
“不是。”
严谌否认得太快,自己也愣了愣,才道:“夫妻……”
那称呼在舌尖停了片刻,轻缓地从他嘴里吐出去:“夫妻敦伦,难道不是件快活事?”
蕙兰郁郁瞥他一眼,疲惫合眸,徒留严谌独自沉思。
闭门造车出不了结果,他最终也没想明白缘由。
所幸在客栈不必起锅烧水,严谌叫了热水来,替蕙兰擦身,简单收拾过,便拥着她入眠。
严谌搁在一旁的油囊空空如也,而死在火海里的掌柜,让他做了个十足的美梦。
他其实自有考量,成参一路追杀,又如此之快发现他,北地必然不止他一人在寻他。
成参消失的消息不多时便会传开,既是为严谌而来,旁人又怎么猜不出与他有关?
江阴侯尸身一日无踪,皇后一日不得安睡。
他决定再多留些时候。
即便无关私心,也能暂避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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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蕙兰醒时,客栈外停了架牛车,还绑了一头眼如铜铃的黄牛。
那是严谌买下的。
他花成参的身后财花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蕙兰一听他用了多少钱买牛,便觉得肉疼,连连叹气,他问起,才说:“深哥,我养不起你,怎么办呢?”
严谌道:“我们有钱财。”
“可那是死人的钱……”她犹豫不已,心里发怵,“不吉利。”
严谌冷笑:“不用死人的钱,难道要抢活人的钱?”
那自然也不对,蕙兰被他拿话堵嘴,一时哑火。
“有头牛,来年种地不也省力?”
待他再次出声,蕙兰继续叹气,辩道:“哪里只是一头牛的事?买了这头牛,要不要搭牛棚,怎么搭,谁来搭?它要养活,它吃什么?一日吃多少?吃的大冷天从哪里来?是不是要买?吃尽了怎么办呢?”
他张口欲言,蕙兰已经拉了拉他衣摆,向他服软:“深哥,我知道你好心,是为我们,可我要照顾你,要照顾娘,往后也要照顾牛……下回,你下回跟我商量好不好?我们过日子,不是两个人一起过吗?”
严谌闻言蹙眉:“我何须你来照顾,大不了那牛之后我来照顾便罢,我买牛车是为娘回村不必走路。”
“好,是。”蕙兰哄他,“嗯,孝顺,我们去买草料吧。”
二人将草料放好,严谌阴沉着脸坐到前头拿一只手驾起车了。
蕙兰不放心晁珍单独坐在后边,怕她分神翻出去,与她并肩待着。
返程的路途依然久,蕙兰轻声哼着无词的歌,这条走过许多次的道路,因有娘和赵深显得有了几分趣味,她第一次觉得景色也是开阔的,那些从前无暇注意的细枝末节,倒也有妙趣。
车辙越来越长,她用眼角余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安定而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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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建牛棚,属实不大可行。
毕竟用的是黑钱,蕙兰不敢太张扬,将牛放在柴房,这次倒不会有黄鼠狼来偷牛,她不至于再费心担忧这一点。
不过最先后悔买牛的人是严谌自己。
他忘了,牛是会排粪的。
但他夸下海口要照顾牛,怎能对其粪视若无睹?于是收拾牛粪时憋气憋得脸色青白,骇了蕙兰一大跳,她要替他弄,他却不肯,非要践诺。
分明是个谎话连篇的人,偏到这种时候守信,严谌自己都想不通自己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痛经debuff忽然降临,加班加得头昏脑胀,奄奄一息中待我熬过这段时间
第12章 心有灵犀
◎他们反倒在那里心有灵犀上了?◎
近来的日子,总让蕙兰觉得恍惚身在梦中。
深哥比起最初归家时待她更好,喂牛铲粪的事,从不让她沾手。她做饭的功夫,他还会坐到灶前,替她看火。
不到半月,他的腕骨恢复如初,但蕙兰怕他疼,不许他拧东西,每天夜里擦身或洗漱都由她来帮忙,虽然每每帮到床榻上、气喘吁吁的,他倒也顺着她,事后自去烧水,端到她身旁,让她拧过布巾,才为她清理。
二人夜夜耳鬓厮磨,严谌原本生疏的技艺渐渐纯熟,难言的苦头的确不必再吃,蕙兰却仍然为难。
她常常只想安静和他坐一会儿,可最终得来的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上一句话还在怀念旧事,下一刻就被不依不饶地堵住了嘴。
他还喜欢叫她换称呼,蕙兰偏在这件事上执拗,无论如何不肯依从他,便又会演变出一场“祸事”来。
年关将近,蕙兰驾着牛车去了趟镇上。
原本雪里埋的鸡都让她和娘吃了,她惦记着应允关萍的鸽子,特地买了两只活的,准备留一只炖给深哥。他嘴挑,且喜洁,见她吃鸡时满脸抵触,十足厌恶,她从乡亲家里买来活的,他才肯吃。
不过总不好顿顿食鸡,她买了些其他的菜、肉,并些香料,替晁珍挑了新衣,想起他上回原本是为彩墨到镇上的——她觉得家里那张他临的灶神图画得极好,仔细地放进了柜子里,深哥似乎害臊,贬低了自己的画,被她夸赞,又不自在地偏头不看她。
实在叫人喜欢。
打听过另一家笔墨铺子在哪儿,蕙兰便往那边走。
免不了路过原先一吊钱掌柜那位置,她瞧见被大火烧得黢黑的屋子,不由得驻足,心里为那掌柜默了片刻,再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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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墨?要这东西做什么?”
蕙兰认真道:“作画,我男人会画,他画得比你这儿卖的画都好呢。”
“那是稀罕东西,我这一年到头遇不着一个人问。”掌柜摆了摆手,“作什么画用寻常墨不行,得拿彩的,那都是富贵人家才用的,你知道朱砂什么价?”
“五十文?”她不解道,“我看那些年画,不也是彩的,也只要几文钱,能有多贵?你卖我吧。”
他闻言发笑,伸出一指头道:“一两朱砂,一两银子。”
“我进了又卖不出去,哪会备着?姑娘,几文钱的年画都是拿草汁调色套印的。”
蕙兰看他说得笃定,脑中忽地闪过一阵疑虑。
深哥在西京,见多识广,大概是用过那东西的,若他晓得价钱,该知道他们并没有这么多钱买墨,怎么偏要同她一道来镇上呢?
……他或许养尊处优,不必自行采买笔墨吧。
蕙兰将这事揭过去,不再多想,到底没买成,又坐上牛车,预备回家,却听到附近细碎的闲谈。
她们提起城隍庙,她心头一跳,挂笑问道:“婶子,城隍庙怎么?我还没去拜,乡亲跟我提过灵验,的确这样吗?”
妇人停步,诧异道:“那都荒了好些年了,竟有人说灵验?你可别再拜了,庙里闹天火,烧得什么也不剩,邪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