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微微一愣,随即道谢,又问:“什么时候烧的呢?”
“……半月之前。”
半月之前。
天火。
倒是巧得很呢。
她无意识地抓了抓衣袖,被这莫名的念头引着,朝城隍庙的方向去。
而那里只余一片废墟。
古旧的城隍像消失不见,大约是被坠落的房梁或者其它玩意儿砸了,也可能是自己被焚毁了。
蕙兰觉得这场景和笔墨铺子相像,不过没朝严谌身上想,做了个揖,权当祭奠,终于安心,不必担忧她杀的绺子被发现。
她竟庆幸着,松了口气。
返程时,蕙兰怕深哥知道她跟关家来往生气,没有先回家,将牛车停在他们院子外,便叩响了门。
出来的是关裕。
他第一眼先落在她脸上,随即发现她身后放了许多东西的车。
蕙兰的处境,村里大多清楚,她如今有了牛,旁人猜测颇多,唯独关裕能问出口。
她把鸽子递给他,搪塞道:“深哥仿了幅字,卖出许多银子,都托他的福。这是我许诺过阿萍的,你拿去吧。”
关裕不语,但未推拒。
蕙兰忙不迭走了。
严谌已等她许久,照他算来,她若不多闲逛,理应早就归家,但直到他坐得不耐,才听见屋外响起的动静。
“买了些什么?费这么久……”
蕙兰扬起笑,拎着鸽子在他跟前晃晃,眸中星子闪烁,神情十分欣喜:“专程给你买的!”
是在邀功?
严谌有些受用,露出好脸色:“为只鸽子跑个来回,你倒是有心。”
他生得俊俏,若非时常微抬下巴,气势如高山雪松般冷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算是柔和的面相,早前被划出的伤痕愈合,痂也已经落了,瞧不出异样,如今眉眼舒展,含着微弱笑意,令蕙兰忍不住多看了两下,又捻了捻手指。
她想捏他的耳垂。
捏着耳垂,亲他。
这是床榻上养出的习惯,她对那事不大热衷,但对他的脸分外热衷,总要时不时碰一碰,摸一摸,受不住时就拉着他白皙的耳朵,逼他俯身和她亲吻,才能觉得好过一点。
严谌敏锐察觉到蕙兰的心思,像只高傲的雀鸟一般背手挺胸,站得笔直,身长玉立,更有几分姿色。
只要她开口,他可以勉为其难容忍她的放肆。
四目相对,他们一时从彼此的气息中感知出游丝似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蕙兰渐渐靠近他,眼中满映他的身影,严谌待在原地,不躲不避。
……黄牛在院子里叫了一声,蕙兰蓦地惊醒一般,转头替它解缰绳,送它进屋暖和,待再回身,他又拉起脸来,面上罩着阴云。
忽然生气了。
蕙兰茫然地坐到他旁侧,刚把掌心贴在他手背,那只手便飞快抽离。
“深哥、深哥,你不高兴?”
更加生气了。
蕙兰以不变应万变,安静须臾,见他睨自己一眼,立刻凑上去在他脸颊亲了一口,笑道:“我去宰鸽子,给你炖汤喝。”
严谌紧绷的不悦隐隐崩散,她又在他眉心亲了一记:“深哥真好看,是我认得的人里最好看的了。”
他轻哼一声,修长的手指握在她腰侧。
随即径直仰头,去含她嘴唇。
虽然不知怎么生的气,但摸清了脾气,倒也好哄。
蕙兰笑吟吟迎他,室内水声隐约,喘息俱在咫尺,她轻轻摩挲他温热的颈项,像顺一只猫蓬松的毛,而唇齿间愈发贪婪的反应告诉她,她的举动非常管用。
就在这时,绵雪压实的声音响起,屋外一道人声猝不及防传来。
“蕙兰,多谢你的鸽子,我来回礼。”
是关裕。
蕙兰吓了一跳,果不其然,面前的男人几乎在刹那间收起了所有温软的皮毛,开始拿冰凌凌的目光冻她。
“鸽子?”
这两个字当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严谌淬毒的眼神朝关裕剜去,他浑然不觉,只望着蕙兰:“是阿萍跟娘学来亲手做的油饼,你从前爱吃娘做的,她手艺不差,你肯定喜欢。”
蕙兰急忙接过,催促道:“帮我跟阿萍道谢,但你快回吧,天都晚了……”
“你担心我?”
她呆滞一瞬,立刻回头——
严谌已经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了。
“……不是、不是……”蕙兰头疼不已,“关裕,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开个玩笑罢了。”关裕笑起来,“你也该知道我的意思。”
他们反倒在那里心有灵犀上了?
严谌“呵呵”发笑:“什么意思?蕙兰,说来我听听。”
“我不知道。”她斩钉截铁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他的意思。”
关裕对蕙兰的话不以为意,维护道:“你冲她撒什么火?蕙兰不过是与我多有往来,性情相契,赵深,何至于对她恶语相向?”
一听到这名字,严谌仿佛被戳中痛脚,斥道:“你这自甘下贱的臭虫也配在我家门前胡言乱语?!”
蕙兰被他这恶毒的话惊道:“深哥——”
“你离开多年杳无音讯,独留婶娘与蕙兰待在村里苦等,现在也敢厚着脸皮称家?”
“别说了——”
“我离开五年十年又与你何干?她已是有夫之妇,无论如何轮不到一只野狗来吠叫!”
“够了!”蕙兰高声叫喊,“都住嘴!”
关裕从容地朝她点头:“蕙兰,我只不过为你而来,你叫我走,我自然走,他要是待你不好,你随时寻我。”
说罢,他转身便走。
严谌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凳子,蕙兰放下油饼,扶正了它,他火气更重,怒极反笑:“专程给我买的……好啊、好啊!”
蕙兰忙抱住他,他却连哄的机会都不给她,攥紧她肩头用力扯开了她:“你诓我?!”
蕙兰跌到床上,再去抱他:“我怕你生气……我只是怕你生气!鸽子是我答应给阿萍的,不是送他的,他也说回礼是阿萍回的了!深哥,别气……”
第13章 面目全非
◎“天大地大,去哪里都不待你跟前。”◎
“见不得我骂他半句?”他掐住蕙兰的脸,半点挂不住以往那张假皮,自眼中泄出几分阴鸷,“在我这说多少甜言蜜语,却还跟他纠缠不休,蕙兰,你可知廉耻?”
她怔怔地注视着他,那张吐出恶毒刻薄之言的嘴唇仍旧动着,她听到他说,水性杨花,寡廉鲜耻。
蕙兰张了张口,目中空茫,疑惑不已。
她从来只以为他耍小性子,哄一哄、哄一哄便好了,他还像幼时一样爱护她,宽容而温柔,可那些话刀子般刺过来,让她不由自主意识到,人是会变的。
……会变得这样截然不同吗?
她胸口仿佛多了口不上不下的气,吞也不是,吐也不出,哽在那里,连喘息都不痛快。
“……你就当我和他真的有什么吧。”
严谌犹不解气,见她愕然,才觉出痛快,却未曾料到这一句话,愣在当场,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就当我真的和他睡过觉吧。”蕙兰神情平静,刚刚因他而来的焦急、迫切,都消失了,“你不是就想要听我这么告诉你吗?”
只是一只鸽子。
一只送给阿萍的鸽子。
无论她怎么辩白,他都只顾着恼怒,好像那些事是真是假并无所谓,他不过是想寻个由头羞辱她似的。
她总不能剖出自己的心去给他看,她要诚惶诚恐地继续一遍遍复述那些他毫不在意的话吗?
蕙兰眼眶发烫,泪珠不争气地接连落下。
他归家至今,她头一次觉得他们分别得太久了,头一次觉得他陌生。
热泪淌过严谌指尖,如同石脂水,使他强压下的怒火烧得更加猛烈。
“你为谁哭?为那贱人?”他口不择言,“后悔没有早跟他苟且?后悔对我投怀送抱逼我跟你成亲?”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严谌脸上,蕙兰挣开他的手,双颊被他指尖攥得通红——
她颓然地坐到床榻边,盯着地面的尘土,不愿再看他。
严谌半边面庞泛红胀痛,额角青筋直跳,他投向蕙兰的目光近乎怨毒,心底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为了那个贱人打他……
“……我好像不认得你了,深哥。”
蕙兰低而轻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我不好,我该记得你说过,你不知道我是谁。你和从前不同,我勾引你,是我的错。”
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的歉意,那些纠缠成结的怒意在片刻间消解。
但蕙兰续道:“早知道会变成这副情形,我的确,应当早早答应关裕,嫁给他,好过现下。”
好过面目全非,一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