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侯爷又在打自己的脸_珠履三千【完结】(14)

  蕙兰微微一愣,随即道谢,又问:“什么时候烧的呢?”

  “……半月之前。”

  半月之前。

  天火。

  倒是巧得很呢。

  她无意识地抓了抓衣袖,被这莫名的念头引着,朝城隍庙的方向去。

  而那里只余一片废墟。

  古旧的城隍像消失不见,大约是被坠落的房梁或者其它玩意儿砸了,也可能是自己被焚毁了。

  蕙兰觉得这场景和笔墨铺子相像,不过没朝严谌身上想,做了个揖,权当祭奠,终于安心,不必担忧她杀的绺子被发现。

  她竟庆幸着,松了口气。

  返程时,蕙兰怕深哥知道她跟关家来往生气,没有先回家,将牛车停在他们院子外,便叩响了门。

  出来的是关裕。

  他第一眼先落在她脸上,随即发现她身后放了许多东西的车。

  蕙兰的处境,村里大多清楚,她如今有了牛,旁人猜测颇多,唯独关裕能问出口。

  她把鸽子递给他,搪塞道:“深哥仿了幅字,卖出许多银子,都托他的福。这是我许诺过阿萍的,你拿去吧。”

  关裕不语,但未推拒。

  蕙兰忙不迭走了。

  严谌已等她许久,照他算来,她若不多闲逛,理应早就归家,但直到他坐得不耐,才听见屋外响起的动静。

  “买了些什么?费这么久……”

  蕙兰扬起笑,拎着鸽子在他跟前晃晃,眸中星子闪烁,神情十分欣喜:“专程给你买的!”

  是在邀功?

  严谌有些受用,露出好脸色:“为只鸽子跑个来回,你倒是有心。”

  他生得俊俏,若非时常微抬下巴,气势如高山雪松般冷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算是柔和的面相,早前被划出的伤痕愈合,痂也已经落了,瞧不出异样,如今眉眼舒展,含着微弱笑意,令蕙兰忍不住多看了两下,又捻了捻手指。

  她想捏他的耳垂。

  捏着耳垂,亲他。

  这是床榻上养出的习惯,她对那事不大热衷,但对他的脸分外热衷,总要时不时碰一碰,摸一摸,受不住时就拉着他白皙的耳朵,逼他俯身和她亲吻,才能觉得好过一点。

  严谌敏锐察觉到蕙兰的心思,像只高傲的雀鸟一般背手挺胸,站得笔直,身长玉立,更有几分姿色。

  只要她开口,他可以勉为其难容忍她的放肆。

  四目相对,他们一时从彼此的气息中感知出游丝似的、若有若无的暖意。

  蕙兰渐渐靠近他,眼中满映他的身影,严谌待在原地,不躲不避。

  ……黄牛在院子里叫了一声,蕙兰蓦地惊醒一般,转头替它解缰绳,送它进屋暖和,待再回身,他又拉起脸来,面上罩着阴云。

  忽然生气了。

  蕙兰茫然地坐到他旁侧,刚把掌心贴在他手背,那只手便飞快抽离。

  “深哥、深哥,你不高兴?”

  更加生气了。

  蕙兰以不变应万变,安静须臾,见他睨自己一眼,立刻凑上去在他脸颊亲了一口,笑道:“我去宰鸽子,给你炖汤喝。”

  严谌紧绷的不悦隐隐崩散,她又在他眉心亲了一记:“深哥真好看,是我认得的人里最好看的了。”

  他轻哼一声,修长的手指握在她腰侧。

  随即径直仰头,去含她嘴唇。

  虽然不知怎么生的气,但摸清了脾气,倒也好哄。

  蕙兰笑吟吟迎他,室内水声隐约,喘息俱在咫尺,她轻轻摩挲他温热的颈项,像顺一只猫蓬松的毛,而唇齿间愈发贪婪的反应告诉她,她的举动非常管用。

  就在这时,绵雪压实的声音响起,屋外一道人声猝不及防传来。

  “蕙兰,多谢你的鸽子,我来回礼。”

  是关裕。

  蕙兰吓了一跳,果不其然,面前的男人几乎在刹那间收起了所有温软的皮毛,开始拿冰凌凌的目光冻她。

  “鸽子?”

  这两个字当真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严谌淬毒的眼神朝关裕剜去,他浑然不觉,只望着蕙兰:“是阿萍跟娘学来亲手做的油饼,你从前爱吃娘做的,她手艺不差,你肯定喜欢。”

  蕙兰急忙接过,催促道:“帮我跟阿萍道谢,但你快回吧,天都晚了……”

  “你担心我?”

  她呆滞一瞬,立刻回头——

  严谌已经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了。

  “……不是、不是……”蕙兰头疼不已,“关裕,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开个玩笑罢了。”关裕笑起来,“你也该知道我的意思。”

  他们反倒在那里心有灵犀上了?

  严谌“呵呵”发笑:“什么意思?蕙兰,说来我听听。”

  “我不知道。”她斩钉截铁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他的意思。”

  关裕对蕙兰的话不以为意,维护道:“你冲她撒什么火?蕙兰不过是与我多有往来,性情相契,赵深,何至于对她恶语相向?”

  一听到这名字,严谌仿佛被戳中痛脚,斥道:“你这自甘下贱的臭虫也配在我家门前胡言乱语?!”

  蕙兰被他这恶毒的话惊道:“深哥——”

  “你离开多年杳无音讯,独留婶娘与蕙兰待在村里苦等,现在也敢厚着脸皮称家?”

  “别说了——”

  “我离开五年十年又与你何干?她已是有夫之妇,无论如何轮不到一只野狗来吠叫!”

  “够了!”蕙兰高声叫喊,“都住嘴!”

  关裕从容地朝她点头:“蕙兰,我只不过为你而来,你叫我走,我自然走,他要是待你不好,你随时寻我。”

  说罢,他转身便走。

  严谌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凳子,蕙兰放下油饼,扶正了它,他火气更重,怒极反笑:“专程给我买的……好啊、好啊!”

  蕙兰忙抱住他,他却连哄的机会都不给她,攥紧她肩头用力扯开了她:“你诓我?!”

  蕙兰跌到床上,再去抱他:“我怕你生气……我只是怕你生气!鸽子是我答应给阿萍的,不是送他的,他也说回礼是阿萍回的了!深哥,别气……”

  第13章 面目全非

  ◎“天大地大,去哪里都不待你跟前。”◎

  “见不得我骂他半句?”他掐住蕙兰的脸,半点挂不住以往那张假皮,自眼中泄出几分阴鸷,“在我这说多少甜言蜜语,却还跟他纠缠不休,蕙兰,你可知廉耻?”

  她怔怔地注视着他,那张吐出恶毒刻薄之言的嘴唇仍旧动着,她听到他说,水性杨花,寡廉鲜耻。

  蕙兰张了张口,目中空茫,疑惑不已。

  她从来只以为他耍小性子,哄一哄、哄一哄便好了,他还像幼时一样爱护她,宽容而温柔,可那些话刀子般刺过来,让她不由自主意识到,人是会变的。

  ……会变得这样截然不同吗?

  她胸口仿佛多了口不上不下的气,吞也不是,吐也不出,哽在那里,连喘息都不痛快。

  “……你就当我和他真的有什么吧。”

  严谌犹不解气,见她愕然,才觉出痛快,却未曾料到这一句话,愣在当场,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你就当我真的和他睡过觉吧。”蕙兰神情平静,刚刚因他而来的焦急、迫切,都消失了,“你不是就想要听我这么告诉你吗?”

  只是一只鸽子。

  一只送给阿萍的鸽子。

  无论她怎么辩白,他都只顾着恼怒,好像那些事是真是假并无所谓,他不过是想寻个由头羞辱她似的。

  她总不能剖出自己的心去给他看,她要诚惶诚恐地继续一遍遍复述那些他毫不在意的话吗?

  蕙兰眼眶发烫,泪珠不争气地接连落下。

  他归家至今,她头一次觉得他们分别得太久了,头一次觉得他陌生。

  热泪淌过严谌指尖,如同石脂水,使他强压下的怒火烧得更加猛烈。

  “你为谁哭?为那贱人?”他口不择言,“后悔没有早跟他苟且?后悔对我投怀送抱逼我跟你成亲?”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严谌脸上,蕙兰挣开他的手,双颊被他指尖攥得通红——

  她颓然地坐到床榻边,盯着地面的尘土,不愿再看他。

  严谌半边面庞泛红胀痛,额角青筋直跳,他投向蕙兰的目光近乎怨毒,心底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为了那个贱人打他……

  “……我好像不认得你了,深哥。”

  蕙兰低而轻的嗓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我不好,我该记得你说过,你不知道我是谁。你和从前不同,我勾引你,是我的错。”

  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的歉意,那些纠缠成结的怒意在片刻间消解。

  但蕙兰续道:“早知道会变成这副情形,我的确,应当早早答应关裕,嫁给他,好过现下。”

  好过面目全非,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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