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谌怔住了。
“你已经吃不惯北地的东西、住不惯北地的屋子了,自然也不喜欢北地的姑娘。”
“深哥在京城肯定会遇到很多大家闺秀,她们比我好得多吧?必然不会像我一样,不认字,不懂礼,不知道廉耻——深哥觉得我是这样的女人,还和我日日相对,实在是受了大委屈。”
蕙兰垂着头,眼泪如断线细珠,簌簌坠地,语气却十分平和。
“我哭完便走,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他冷声问:“你去哪儿?”
她能去哪儿?她独自一人,能孤身走出北地吗?
除了关家,她能去哪儿?
“天大地大,去哪里都不待你跟前。”
严谌一听这话,蓦地笑了:“你在跟我赌气?”
话毕,他竟欺身上来,径直将她压倒在被褥间,蕙兰惊了一惊,掌心抵住他肩头,眉头紧蹙:“谁在跟你赌气?”
他不管不顾亲吻她,攫取她口中吐息,蕙兰说不出话,舌根都在发麻。
水痕从眼角落入鬓发,她握紧了拳,转念想到他前些日子断了肋骨,终究舍不得动手,将胳膊放到身侧,兀自抓紧了被面,麻木地任由他亲吻。
严谌以为她余怒未消,爱怜地在她鼻尖轻轻咬了一口,眸中波光流转,竟跪坐起来,朝她裙下而去。
蕙兰蓦地瞪大了眼,双腿踢蹬,又被按住,惊道:“别碰、别碰……深哥——”
“赵深!!”
……
院里风雪又起,角落枯败的李子树在寒冬里打着颤,北风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掩去了内室湿潮的动静。
蕙兰已瘫软如泥,被男人紧紧缚在怀中,眼眶彻底红透,像一条涸泽之鱼,间或拍一拍尾巴。
那些轻微的反应他全然清楚,严谌心口暖涨,忍不住轻啄她半阖的眼皮,唇畔犹润。
蕙兰眉头从始至终皱着,此时勉力抬掌,又扇他一记。
这回没什么力气可使,巴掌轻飘飘的,他却顺势偏过脸,嘶嘶呼痛——倒忘了方才那半张脸是怎样磨蹭着她的腿——凑到她面前,露出早前她造成的微肿的面容。
分明蕙兰听他口出恶言,气急了也没有下狠手,他倒金尊玉贵得受不了伤,看着这样严重,唬得蕙兰又心疼起来,还歉疚地捏着他耳朵朝红肿处吹了吹。
严谌压着嗓子,喉咙里挂起钩子:“痒……”
蕙兰耳根一软,原先的失落、痛苦、犹豫,便都渐渐散了。
她环住他脖颈,宽容地抚摸着他柔顺的长发,有些疲倦,又有些恍惚。
“我说的是气话。”蕙兰呢喃道,“早知道,我怎样也要跟你一块去京城。”
常人性情迥异,多半是经了事,遭了难,像娘,像村里另一个死了男人,死了儿子,变得沉默寡言的婶子。
蕙兰并不知晓赵深的坏脾气从何而来,但依她猜想,一个出身山村、毫无倚仗的少年,独身到陌生的地方,一定是吃了许多苦,才出人头地。
严谌道:“你去京城做什么?京城可没有狼给你打。”
“我去陪着你。”她靠着他,嗓音细如蚊呐,渐渐隐没,“我会的可多……”
他听不清她口中的后半句话,再细看,她已经睡着了。
一日奔波,已经十分疲累,回到家,还要应付他。
她还饿着。
蕙兰不用脂粉,严谌从她身上嗅到泥土的气息。那是经年累月在山林里染上的,不难闻,也称不上好闻,是一种平静而朴实的味道。
他莫名被蛊惑着,埋首到她颈间,待了几息,才松开她,下榻,往灶房去。
他其实会些厨事,那有另一番缘故。
不过目下这饭并非为她而做,严谌自己也未进水米,只是顺道,生疏地炖了那只鸽子、记着她平时的模样蒸了豆饭,盛出端到屋里,见她依然沉眠,两颊被冲头的血气浸了颜色,微微蜷着,显得驯顺许多,不由得抿了抿唇。
残存的触觉鲜明至极。
他并未特地设想过那些举动,要论,大约是一时兴起,现在回头思索,的确自轻自贱。
他绝不会再做此等陋行。
蕙兰忽然不安地发出一声呓语,严谌搁下碗筷凑到她跟前,听清是唤“深哥”,又顿在原地。
胸腔内杀意赫然,他开始考虑以后如何寻找赵深尸骨。
自然不是为安葬。
最好以长鞭挞笞,烈火焚烧,叫他当鬼也不敢往她梦中来。
但积蓄起的怒意无处可泄,严谌森冷的目光在蕙兰面孔逡巡许久,带着一股凛然恶意,落在她散乱的衣襟下。
-
蕙兰还来不及清醒,就已经战栗着抓住了他的长发。
她眼里飞快积蓄起水光,磕磕绊绊喊他:“深哥……”
不许?不要?
他猜错了。
蕙兰的目光扫到桌上饭菜,而鼻尖有肉汤的香气。
她 直愣愣望着他,最先开口说的是:“我饿了。”
严谌沉默地直起身子,拿指腹揩了揩下巴。
“娘吃了吗?”她似乎很高兴,“是你做的?”
“没。”他答,“锅里还有。”
蕙兰下床时趔趄了一下,所幸他在一旁,能扶一把。
她两只手都搭在他小臂,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倚着他,语调轻快:“我以为深哥不会碰灶呢,这是那只鸽子?好香,你试了味道吗?好不好喝?闻着好喝……我先去拿个碗,这么晚了,娘肯定也饿了……”
她头一次这么多话,严谌被一种突然而至的满足感笼罩着,直到她从他怀里离开,那种打乱他心神的感觉才缓缓退去。
蕙兰舀了些汤,拆起鸽子,它本就不大,被分了半数走,伶仃地躺在里头,又等不到被吃,她喂了晁珍回来,桌上的鸽子汤凉透,严谌也不动筷子,她便疑惑:“怎么了?不合胃口?”
“那一半给娘,这一半给我,你夸着香,一口都不要?”严谌轻嘲,“只是哄我而已?”
她惯常将好东西留给晁珍,自己受累挨饿也不在意,深哥回来,她又想留给深哥,但他不领她的好意,端着碗夹起肉送到她嘴边。
蕙兰没再推辞,抿唇笑了,才张口咬住,在他的视线里吃起那只鸽子。
二人肩并肩坐在一处,将饭送下肚,严谌自顾自收拾好碗筷,留她在暖和的房里待着,蕙兰竟难得拘束,不明白他怎么忽然转了性。
对关裕憋的那股气彻底出了么?
或是和她大吵一架,心有愧疚?
不等蕙兰想明白,他带着热水推门进来,便解开衣袍,露出紧实漂亮的身躯,叫她帮他擦拭。
她眨了眨眼,隐约懂得他的意思,接过他递来的布巾,指尖相触,也如火星子掉到柴上,引起一股莫名热意。
第14章 小肚鸡肠
◎“灶王护佑我,还是深哥护佑我?”◎
那次争吵过后,严谌的脾气收敛许多,蕙兰自然欣喜,只是对他新养成的怪癖不怎么适应。
好在虽不适应,却算受用,床笫之事相契,平日里相处便也有些水到渠成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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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四,是寻常人家祭灶的时候。
蕙兰往年不会留心这日子,但这次,她兴致勃勃地买了供品,以及一幅灶神画像。
严谌站在灶房看她贴画像,笑道:“我画的不贴,反倒花钱再请个灶王进门,真有闲情雅致呢。”
“深哥,帮我把糖瓜和线香拿来。”蕙兰听出他言外之意,头都不回,使唤道,“我们一起拜。”
他落了落唇角,不大乐意地替她摆好糖瓜,她扯扯他袖子,他才握住香,朝那张粗陋的画潦草地上下一挥。
蕙兰已经记不清从前晁珍是怎么祭灶的了,她只问过阿萍,大致懂了,觉得讨个好彩头就行,不讲究细枝末节,于是随意筹备,哪怕严谌敷衍对待,她也笑吟吟的。
她接过他手里的香,拜了三拜,轻轻望他一眼。
“希望和深哥,年年相伴,岁岁无忧。”
灶房光暗,唯独那三炷香袅袅飘着烟,在半空染开,恰巧模糊了蕙兰的面容。
严谌只看到她明亮的眼瞳。
白胜雪,黑如墨,又似星子,生在一具肉体凡胎上,却是仙人一般的眸子。
“蕙兰。”
他唤她,语中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情。
“你如此诚心,他会护佑你,所愿皆成,所求皆得。”
她笑出了声,把线香插进香炉里,急急走向他,与他相拥。
“灶王护佑我,还是深哥护佑我?”
严谌低下头,鼻尖与她触碰,两个人的气息纠葛到一处。
他们在这方小天地里无比渴求地亲吻着彼此,严谌的手指揉散了蕙兰的发髻,他不住抚摸着她单薄的肩背,不由自主地愈来愈用力,使她紧紧依偎着他。
甚至有一刹,他生出了想要和她融为一体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