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内那颗心脏战栗着,他短暂同她分离,在占据她目之所及的全部的距离,一字一顿对她说:
“我会护佑你。”
蕙兰并不知道那是他以另一个身份做出的许诺,她只觉得他在讲什么讨她欢心的情话,所以沉溺在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意里,安然由他揽抱,仿佛真和他成了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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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了句好,继而道:“深哥,灶神像要揭下来烧掉,你松开我吧。”
严谌顿了片刻才放手,见蕙兰回身将画像卷起塞进灶膛,他迟疑道:“这么烧?”
蕙兰抬头:“我拿炭盆里烧去?”
“就这么烧吧。”
她软着嗓音道:“深哥,你帮我掰糖瓜吧。”
话一入耳,严谌便拿起它,却还要问:“怎么这都叫我来?”
蕙兰一面朝他走近一面哄:“因为深哥力气大,手指长,对我好……”
严谌抿紧薄唇,侧过脸仔细端详那个糖瓜,眉尾扬起一分欣然的弧度——
面颊猝不及防被茧子刮得生疼,他惊愕转头,正遇上蕙兰收手,她十根指头竟不知道何时蹭得黑如锅底!
严谌勃然大怒,捏得糖瓜七零八落掉进碗里,瞪她许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扭头就大步往外走。
蕙兰原本发觉他真生了气,还在小心翼翼窥他神色,这下他一言不发的,脸上又有两边对称的数条黑印子,反倒显得可怜。
她急忙拦住他,只是不敢再弄脏他衣服,张着两只手臂杵在那儿,柔声道:“深哥,我错了,我替你擦干净吧。”
严谌轻哼一声。
蕙兰见不管用,作势要往自己脸上抹,他却伸长了胳膊来挡,袖子染了一团锅底灰,冷硬道:“我难不成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
她眉开眼笑,立刻跟道:“自然不是!深哥最大方,最心善。”
严谌再哼一声,返回灶台旁,端起放糖瓜的碗,拈起一小块喂进她嘴里。
蕙兰顺势在他指尖不轻不重咬了一口,他便问:“好吃吗?”
她以为他问糖瓜,于是点头,他竟按住她舌面,拿那根食指往里探——
蕙兰倏然一惊,向后退去,严谌倒也不强留,任她远离。
随即,他垂下浓密的眼睫,看了看手上沾染的、晶亮的津液,将它放到舌尖,从容地抿了一口。
“……的确好吃。”
那语调不紧不慢,蕙兰全然不像他,她慌乱至极,耳根难为情地发起烫来,牙关都咬紧了:“你怎么、怎么能……”
“我在尝糖瓜的味道。”
此时情势陡变,但严谌半点哄她的意思也没有,反而火上浇油:“蕙兰以为我说的是什么?涎水么?”
她抬腿要走,被他拦腰搂住,他的下颌紧贴着她的额角,熟悉的声音讲着平日里绝不会讲的话,令她整张脸都涨红了。
“涎水呢……确实也是甜的,却不如……”
“别说了。”她哀求他,“别说……”
他见好就收,悠然道:
“……不如糖瓜。”
“蕙兰以为我要说什么?”
蕙兰不想答他。
她面红耳赤,再顾不上什么锅底灰,使劲推他,他又不肯放,一番折腾下来,两个人衣裳都灰扑扑的。
严谌失了耐性,强压着蕙兰后颈与她亲吻,那是很容易叫人不清醒的事,可蕙兰一睁眼看到他两颊明晰的黑印子就忍不住笑,无论如何专心不了。
他气得咬她嘴唇,将门踢上,老旧的木门被震得簌簌掉灰,蕙兰犹自笑得开怀,直至被他抱上灶台那一刻,察觉他意图,才干巴巴道:“深哥,我们不闹了吧,回去换身衣裳……”
严谌十分理智:“既然要换衣裳,便该物尽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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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天色正好,难得无云无风,院子里却隐隐约约响起女人压抑的啜泣,混杂着奇异的水声。
一墙之隔,朴实的黄牛嚼着干草,时不时扇动耳朵,即使那动静陌生又吵闹,它也沉稳而平静。
泣音在陡然拔高后便消失了,灶房那扇门仍然没有打开。
片刻之后,另一种更为怪异的声音出现,并且离它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几乎近在咫尺。
所幸,它是一头牛,不必考虑更多,不会思索其他。
它静静等待着一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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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兰。”她几近昏厥,小臂无力地落在他肩头,严谌又唤,“蕙兰,困了?”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睫已被彻底打湿,模样很是可怜。
反应了一会儿,她伸手去摸小腹,眼角又蓄起水珠:“我要讨厌你了。”
“嗯,讨厌我。”他顺她的话道,“背蹭得疼吗?”
蕙兰神情恹恹:“穿着衣服呢,只是硌。”
“我抱你回房,先躺一会儿。我烧了水再替你收拾。”
她蹙眉拒绝:“一身脏。”
严谌这时候脾气倒好,平和地跟她商量:“在椅子上坐着?”
蕙兰略略一想,点头。
灶膛燃起了火,他要去拿干净衣裳,她忽然出声,叮嘱:“深哥,你画的那幅画也拿过来吧。”
待他回转,蕙兰指使他贴起那张寻常的素色灶神图。
严谌一面贴,一面问:“如今贴上,是为了明年烧掉?”
蕙兰说:“它在这里,是今年一整年的灶王,我能看它一整年呢。明年腊月,深哥给我画新的,我就舍得烧它了。”
他动作微滞,在转瞬间恢复寻常。
严谌只道一句:
“好。”
第15章 愚民之术
◎蕙兰缩在他怀里,仰面见天,和他。◎
离了情事,他们之间的话并不多。
蕙兰没有过多询问严谌的经历,他不提京城,也不愿她提过去,她同他讲些什么,大都只是柴米油盐、吃穿住行,乏善可陈。
尽管时常宽慰自己寻常夫妻都是如此,蕙兰偶尔也会觉得怅然若失,毕竟她尚且年幼时,其实喜欢不着边际地谈天说地。
赵深往往认真聆听,含笑看她。
现在呢,那些虚浮着给她抓的念头,都被苦难消磨干净了。
他变了模样,她又何尝不是。
旧缘重续,到底无法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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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半跪在她跟前。
蕙兰洗净双手,捏着布巾一角,仔细地为他擦脸。
严谌面皮薄,没了印子的地方都泛起红,在一片白里格外醒目,蕙兰心疼得很,隔着衣袖捧住他的脸,轻轻吹气。
他对这种浅薄的慰藉并无兴致,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嘴唇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灼热意味。
难以忽视。
蕙兰慢慢挺直了脊背,无奈地问:“不累吗?”
严谌不作回答,她偏过脸瞥他,故作镇定,曲起手指在他心口叩了叩:“深哥不说话,我要以为你成天只想着这回事了。”
他便骄矜地轻笑一声。
蕙兰外强中干的模样被他看透,严谌抓住那只探到胸前的腕子,正要开口,院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呼喊。
“蕙兰——”
是关萍。
他蓦地皱眉,蕙兰急忙挣脱。
她可不敢让关萍闻到灶房的气味,立刻推门出去:“我在这儿,阿萍,是找我?”
关萍提着食盒,头发细致梳过,编起一条粗辫子,杏眼四下转了转,没发现什么男人的身影,她便上前挽住蕙兰的胳膊:“今天不是腊月廿四吗,我特意做了吃的带来送你,快打开看看。”
盖子下是面皮喧腾腾的包子,蕙兰喜不自胜,连连称赞,与她一道进屋。
严谌在院内站定,细碎的交谈声传入耳中,令他越发不悦。
“……是我哥和的面……”
“好吃么?娘念着你呢,过年跟珍婶一块到我们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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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萍将将踏出门槛,抬眸便见他幽魂似的守在外头,目光刻毒,带着一股令她不寒而栗的恶意。
她被钉在原地,当场僵直,不知所措地愣住了。
“深哥。”宛如天籁的温柔呼唤把她从冰窟中拉了出来,蕙兰问道,“怎么站在那儿?不冷吗?”
严谌脸色倏然变化,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关萍的错觉。
他平和答她:“不冷。”
蕙兰握了握他的手,蹙眉道:“冰成这样,说什么不冷。”
关萍脸色苍白,默默走了,回家的路上都还想着“赵深”毫不掩饰的厌恶,莫名惴惴不安起来。
她的担忧不无道理,严谌是个何等记仇的恶人——他即便在梦里也挂念着要处置赵深的尸骨,遑论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他的关家。
蕙兰的手掌干燥、温热,他任由她替他取暖,缓缓勾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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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时分,鹧鸪声响。
严谌极轻的步伐没引出动静,他的视线在蕙兰鬓边乱发上停留片刻,才转向一旁。
檐下,一名陌生男人待在月色的空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