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侯爷又在打自己的脸_珠履三千【完结】(21)

  蕙兰说着,便利索地起身,将黄纸、元宝等物仔细地收进竹篮里,挎着篮子就要出门。谁知刚走到门口,就被严谌拦了下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责备:“你不知道累么?遇着豺狼虎豹,逃也逃不掉,你先同我说你要上山,我便留到夜里再提那回事。如今这样,我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让你独自去的。”

  蕙兰看着他一脸紧绷的模样,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放柔了声音问道:“深哥陪我一起上山,不就好了?”

  他闻言轻嗤一声,不由分说夺过她的篮子,自己挎上:“走吧,早走早回。”

  蕙兰被他一番举动弄得直笑,待他伸出另一只手,又搭上手去,和他交握,与他一起离开。

  山路陡峭,积雪覆盖着蜿蜒的小径,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格外费劲。严谌久居京城,鲜少在这种地方行走,为数不多的几次经历都不算好,他牢牢抓着蕙兰的手,不容她远离他半分。

  到此时,他想起当初她孤身进山,带着一身狼血归家,不禁打心底产生一种难言的憋闷。

  蕙兰虽受了累,却依旧神采奕奕。她倒不急着往前走,随着他的步调放慢了速度,朝着记忆里的方向去。

  山风吹过,卷起林间积雪散出的清冽气息,拂过两人缠在一处的指尖,也撩起蕙兰鬓边的碎发。

  她眼底盛着笑意,眼瞳明亮,目光自始至终都追着他,看他俯身避开枝桠,看他侧脸的轮廓随着树影时明时暗,严谌有所察觉,问道:“怎么一直盯着我?”

  蕙兰轻声作答:“因为喜欢……喜欢深哥。”

  第19章 福祸天命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严谌被她这句喜欢哄得整颗心都熨贴起来——倘若她不补那后半句,便再好不过。

  他心情颇佳,懒得与蕙兰计较,倨傲地微微抬高下巴,蕙兰莫名想到翘着尾巴的猫,又勾了勾唇角。

  她转过头,视线掠过身前的雪地,忽然瞥见一抹醒目的红,嵌在素白里,格外扎眼。冬季的深山里,红是极稀罕的,草木枯寂,天地一色,哪来的这般艳色。

  蕙兰定睛细看,发现那是一缕红棉线。

  她不知怎么的,止住步子,严谌亦随她停下,瞧着她放开自己的手,蹲下身去,不明所以。

  指尖勾住那缕红线,轻轻一提,一颗长而弯的狼牙便从雪底露了出来。

  她认得,这是她从亲手杀死的狼嘴中取下的牙,她把这颗獠牙送给了关萍,当作护身符。

  “捡地上的东西做什么?”严谌语带轻蔑,“荒山野岭的,不嫌脏?”

  蕙兰却听不进半句,急急吸了一口冷冽的山风,站直身子,心口发闷。

  狼牙在这儿,是被扔了,还是遗失了?关萍是受父母疼爱的幺女,平素不会上山,更不会特意将它扔到这里,她真的不要了,随手一丢便是。

  ……另一种更为可怖的情形骤然撞进她脑中。

  关裕向来爱听她和关萍交谈,关萍又当着她的面戴上狼牙,他自然知道这是她做的,他是不是……向妹妹讨去了坠子,戴在身上,聊做念想?

  关裕或许来过这块地方。

  不,他一定来过这块地方。

  关萍找上门那天之后,蕙兰没再听到关裕的消息,村子热闹得一如往常,一切都像恢复了寻常,可此刻,她却恍然察觉一丝刺骨的冷意,竟不由自主地瑟瑟发起抖来。

  她不清楚他有没有归家,有,是最好,可假如,没有呢?

  蕙兰不愿去关家确认这回事,假如关裕没有归家,关萍问她,她哥在哪儿,她该怎么回答?

  告诉她关裕极可能进山出了事,再也回不去了吗?

  蕙兰面容上的血色被渐渐抽离,她开始迫切地在周遭低头寻找蛛丝马迹,一无所获,又到捡了狼牙那处,仔细盯着地上的雪,不知是否是错觉,蕙兰竟觉得它也泛着浅淡的红。

  “在找什么?”严谌身长玉立,待在她身侧,对她所思所想毫不知情,“蕙兰,告诉我,我帮你。”

  她惶恐不安,满心猜想半个字不敢诉诸于口,只倏地跪了下去,伸手去挖那堆瞧着异样的雪。

  严谌立刻皱紧眉头,俯身扣住她手臂,厉声制止:“蕙兰!”

  “等一等……再等一等……”

  她祈求似的语气令严谌的举动顿住,她从雪里翻出雪,只翻出雪,干干净净,别无他物。

  她松了口气,认定自己眼花、多心,才庆幸道:“没事了,没事的,深哥,我们继续向前走吧。”

  即使蕙兰这样说了,严谌也依然觉得她不对劲,仿佛瞒着他什么,但他并不逼迫她,而是伸长胳膊揽住她,轻声问道:“回家么?”

  蕙兰摇了摇头。

  他们继续前行,蕙兰的目光带着几分怪异的紧绷,指尖无意识攥着那枚狼牙坠子,指节泛白。严谌不解她为何捡起坠子后便失了魂一般,接二连三分心,直到——

  她忽然定住脚,猛地推开他的手,朝着不远处那棵横卧的枯松狂奔而去,神情近乎骇然。

  严谌心头一沉,大步流星紧随其后。

  横卧的树干下,松散的浮雪似乎掩盖着什么圆弧形的硬物,蕙兰扑跪在地,五指剧烈地颤抖着,拂去了那层雪。

  一颗面目全非的头颅显露出来。

  严谌眼瞳骤缩,半挡在她身侧,掌心虚按在她后背,沉声道:“蕙兰,是被狼啃食过的人尸,十分晦气,别碰了。”

  她耳畔嗡鸣声不止,无暇顾及他,瞪大了双眼,用手扒着枯树下方带着冰碴、肉屑、血渍的骨段,它们半数露在雪外,还有被撕咬得支离破碎的粗布衣衫,或是说,一堆残破的布片。

  严谌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焦灼,指尖轻轻抵着她脊背,感受着那股止不住的颤栗。

  蕙兰再也扒不出任何骨头,面前只剩一片散乱的遗骸。

  她脱力般瘫坐在雪地里,手僵在半空,木愣愣地盯着那些碎骨,连眨眼都忘了。

  严谌屈膝蹲身,将她半拢在自己怀里。他伸手替她擦去指尖的冰碴——指腹被冰碴划开几道小口,渗着血珠,滴在雪上,如细小的红梅绽开。

  蕙兰与歪在一旁的头颅对视,他被利齿刺穿的眼窝余下乌黑的空洞,静静注视着她。

  ‘他要是真的有什么事,头一个会来找的就是你呀!’

  关萍那日的话,仿佛再一次响在耳畔,像一根冰刺,狠狠扎进了心口。

  蕙兰哭不出泪,说不出话,只觉得连呼吸里都带着雪的寒意。

  好半晌,她才寻回自己的声音,干涩道:“关裕。他是关裕。”

  严谌假作惋惜,明知故问:“这怎么会是关裕呢?蕙兰,不要吓着自己,兴许只是哪个过路人吧。”

  “不、不,他是关裕。”蕙兰的语气渐渐恢复寻常,她疲惫地抬眸望向严谌,“深哥,把篮子给我吧。”

  他几不可察一顿,递到她手边,蕙兰慢慢将里边的东西拿出来,摆到地上,待它彻底空了,便开始一点一点收敛那些冻硬的骨头与残破布片,仔细捋掉雪粒,整齐搁在里头,收敛妥帖后,又托起关裕的脑袋,端端正正放进去。

  严谌在一旁看着,沉声道:“不祭拜爹了?

  蕙兰似乎并未听清,片刻后才抬起头,茫然地问:“深哥说了什么?”

  他重复一遍,蕙兰垂眸看篮子,平静道:“不了,我先送他回家。”

  严谌又皱起眉:“你要送他回家?你当真要带着这堆骸骨去关家?你知道他们会如何待你吗?”

  她神色空茫,双手被冻得僵冷,固执地说:“我不能留他独自待在山里,连一座可供祭拜的坟也没有。”

  严谌知她性子,再劝无用,只颔了首,陪她一同前行。

  -

  关家屋内,关萍与父母相对坐着,满室死寂。

  关裕多日未归,早已为这个家笼罩上一层沉沉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萍听见院门外动静,拖沓着脚步打开院门,看见蕙兰的瞬间,勉力试了试,挤不出半分笑意,只剩难掩的愁容。

  “我找到关裕了。”蕙兰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的眸子倏然明亮,连日来的焦灼瞬间化为狂喜,快步上前,惊喜道:“你找到他了!他在哪儿?”

  蕙兰胸口剧烈起伏,眼睫不住轻颤,缓缓将手中的竹篮往上举了些,脸色苍白,没半分血色。

  “他在这儿。”

  她说:“阿萍,他被狼吃了。”

  关萍刹那间惊诧无比,朝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摇头:“蕙兰,你怎么可以咒我哥呢?现在是过年的时候,讲话要忌讳的。”

  但蕙兰只是伸着手,稳稳托着篮子,站在门前,静静面朝着她。

  关萍的视线落到那颗带着野兽齿痕的狰狞可怖的头颅上。

  她浑身战栗,紧接着发出一声尖锐而凄厉的惨叫。

  “我上山祭拜爹,在路上发现了我送你的狼牙。”蕙兰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它掉在雪里,附近的雪掺着血,我看到关裕的头,和零碎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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