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侯爷又在打自己的脸_珠履三千【完结】(22)

  关萍泪如决堤之水,倾泻而下,关家爹娘闻声出来,见此情形,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道去搀扶跌坐在地的女儿。

  蕙兰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她仍然举着那装有关裕尸骨的篮子,却终于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在这一年的最后一日毫无准备地告诉他们这个噩耗,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哥……哥、哥……”

  关萍死死抱住竹篮,哭得撕心裂肺,满目悲怆。

  蕙兰抿着唇,将缠在手腕上的狼牙坠子解下来,递到她面前,这一次,关萍却猛地偏头躲开,没有接。

  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怨憎,双目一眨不眨盯着蕙兰,那些诛心之语毫无顾忌地尽数吐出,字字如刀。

  “你真的是灾星,佘蕙兰,你就是灾星!他好端端怎么会被狼咬死——”

  “是你的狼牙替他引来祸端!”

  “你害死你娘害死你爹害死赵深的爹害疯赵深的娘——你这灾星!”

  严谌大步上前紧紧将蕙兰揽进怀里,蕙兰僵在原地,心底有一瞬迷惘,耳边关萍的哭喊咒骂一遍遍回响,她竟忍不住想,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因她而起,所有的灾祸,全部都是她的过错。

  关萍的哭声陡然拔高。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了,只知严谌的手臂始终牢牢圈着她,脑海里始终是那句诛心的诘问。

  蕙兰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她半生困苦,记事起没了娘,佘山爱她,她便不感到孤独。后来,她有赵深,有了第二个爹,有了晁珍做娘,可又很快失去。

  赵深说祸福自有天命,从不是她的错。蕙兰是深信不疑的,可心底那点笃定,在关萍的哭嚎声里发着颤,像被雪压弯的枝桠,几欲崩断。

  第20章 称心如意

  ◎“我宁愿继续一个人过苦日子也不跟你回京——”◎

  这一切自然不是蕙兰的错,可真要严谌认下,他是决计不肯的。从头到尾,关裕的死本就不是他亲自下手,而是从靖行事欠妥留下的纰漏,他何须揽责?

  他心安理得地看着蕙兰为关裕的死痛苦、自责,假惺惺地替她擦拭眼泪,嗓音压得低缓温和,安慰道:“蕙兰,他的死和你半分干系都没有,别怕,有我在。”

  她身心俱疲地靠在他怀里,把他当作自己的全部,当作溺水时唯一的浮木,紧紧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左手手腕上,那枚狼牙还静静悬挂着。

  严谌垂眸看着怀中人脆弱的模样,顺势诱哄:“我们早些启程回京,去西京过年,我带你登 楼看焰火,即便在夜里也明亮如昼,比北地热闹百倍。”

  “路那么远。”蕙兰道,“到的时候,年节早过了吧。”

  “无碍。你想看,我便有法子让你看上,不必忧心。

  静默片刻,严谌发觉她话里并无抗拒之意,分明是答应了他,不由得勾起唇角,拇指指腹带着缱绻情意,缓缓摩挲她泛红的眼尾。

  室内只余下二人呼吸的轻微声响,他一直陪伴着她,到傍晚,蕙兰情绪缓和,才起身去灶房。

  从靖照常守在灶房,见严谌进门,立刻拱手而立,神色恭敬。严谌瞥他一眼,脸色倏然阴沉下来,语气里满是不悦:“蕙兰上山半途撞见了关裕的尸骨,你先前同我说处理妥当,这便是你说的妥当?”

  从靖一怔:“属下当日已用雪将尸首深埋……

  “此地有狼!”严谌怒不可遏,声音陡然拔高,眼底满是厉色,“你思虑半点不周全!那贱人被狼刨出来啃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残骸,任谁上山瞧见都能认出那脑袋是被一刀斩断的!”

  从靖闻言半惊半疑,心头一紧:“夫人认出了?”

  “……若是认出,早疑心到你头上。”

  蕙兰彼时惊惧交加,心神俱裂,哪里还有心思分辨颈项那处人为的刀口,只当全是野狼所做。

  严谌顿了顿,续道:“明日启程回京,牛车难行远路,你把那头牛牵去镇上卖了,另买两匹马、一架马车。干粮也多买些。”

  从靖闷声应了声“是”,见他转身坐到灶前,动手生火备饭,神情犹豫,欲言又止。

  严谌余光扫到他的模样,头也不抬道:“有话直说。

  “那晁珍,侯爷作何打算?”

  时至今日,从靖并非痴傻,又怎么不清楚严谌唤晁珍为娘。

  严谌亲娘远在西京公主府,这穷乡僻壤平白多出个“娘”,他要返回京城,夫人是必定随他一道的,晁珍却不一定。

  严谌思索几息,道:“赵深为我而死,尚且算是忠心,我如今顶着他的名号,也算承他恩情,免不了要看顾他亲人,一个女人罢了,锦衣玉食养在府中,倒算不得什么。”

  从靖呆愣半晌:“赵深?顶着……赵深的名号?”

  严谌此前不曾特意向从靖说过,虽不乐意过多提这回事,还是简练告知了他:“赵深将他的信物给了我,他家在北地,我便以他的名义到这村子里暂避风头。”

  从靖心头巨震,为这般缘由。

  夫人日日挂在嘴边、亲昵唤着的“深哥”,从来都不是“谌哥”,而是赵深!

  他一时哽住,迟疑着追问:“那……夫人与赵深……”

  “不过儿时情谊,无须再提。”严谌眸光骤然冷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待回京之后,她自然会知晓我的真实身份,届时,必定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此事不妥,侯爷。”从靖劝道,“夫人性烈,只怕不会这么轻易顺从。”

  从靖用了“顺从”两个字。

  任凭从靖再愚钝,也想通夫人与侯爷亲近是因严谌嘴里那不痛不痒的“儿时情谊”,只是不知现下的情意几分对他,几分对赵深。

  她以为从靖是匪贼,就能拿柴刀做以命相搏的准备,分明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倘若知晓自己日夜信赖、倾心相待的“赵深”,竟蒙骗于她,轻则与他争吵,重则反目成仇、一刀两断,哪怕他是江阴侯,她也未必会低头。

  这番考量被从靖仔仔细细、恳切地说与严谌听,他沉吟良久,眉心微蹙:“到京畿时,你先一步回府,叫他们单独布置个院子出来,留作蕙兰住处。哪个多一句嘴,让她察觉端倪,便拔了舌头扔去喂狗。”

  从靖应道:“是。”

  他的心思,也不再像方才诱哄蕙兰时那般轻快,脑海中忆起自相遇以来蕙兰的种种举动,脸色越发阴沉难辨。

  第一夜就与他同房,即便是被他的皮相所惑,若心里对赵深半分真情无存,也断不会那般轻易。又五次三番说起往事,更因此和他闹过一场……

  ……他确信自己必须先瞒住她。

  几时不瞒,仍需从长计议,往后再挑个适宜的时机。

  -

  蕙兰正吃着,抬眼便见严谌已将几件衣裳归置妥当,打成个小包袱搁在手边,忍不住出声:“深哥,这么早就收拾吗?”

  严谌正弯腰掸着包袱角的浮尘:“早些备好,真到动身时才不至于手忙脚乱漏了东西。”

  蕙兰点点头,又轻声道:“那衣裳,要不要多带几件?路上天冷……”

  “不必带太多,累赘。路上途经村镇,再添置便是。”严谌截了她的话,目光扫过屋内简陋陈设,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透着几分微弱的嫌弃。

  他将收好的包袱拎在手里掂了掂,那模样竟像是多待一刻都难熬,恨不能即刻抬脚离去。蕙兰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咽了回去,她望着他那副心急的模样,心头莫名生出些不解。

  转念一想,北地确实无法和西京相比,蕙兰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放下碗筷擦了擦嘴,转身便往晁珍的屋子去,想着帮娘也收拾些随身物件。

  一推门,却见从靖端着个豁了口的旧碗,正坐在娘的床边,手里捏着小勺,一勺一勺喂晁珍吃饭。

  她倚着床头,神情安然。

  蕙兰怔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唤了句从叔,眸子里疑惑更甚。

  从靖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轻咳一声掩饰窘迫,语气有些不自在:“我……赵深是我同僚,既是同僚之母,我自然该视作亲母一般照应。”

  十分牵强。

  这话听着实在牵强,蕙兰却也不好多说。晁珍如常地翻着绳玩,对从靖的侍奉适应得很,半点不见局促。她只觉得有些拘束,慢吞吞挪步走进屋内。

  从前日子过得拮据,蕙兰细心将那些旧衣一件件叠得齐整,又捡了娘平日喜欢的木梳、布老虎这些零碎玩意儿,拢在一块儿,算下来倒也没多少东西。

  晁珍吃好了,从靖便端着碗起身告辞,想来是去灶房洗碗。蕙兰正帮娘理着衣襟,没一会儿功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牛叫声,她心里纳闷,又起身推开屋门去看。

  暮色四合,院子里昏昏暗暗,从靖牵着牛车,正一步步朝院门口走。

  “天要晚了,从叔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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