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靖解释:“牛车不避风,我带去镇上,换架马车来,方便赶路。”
蕙兰无奈道:“这个时辰过去,镇上的铺子也关了,要留到明早才能买到马车,怎么偏急这么一天半天的呢?”
“明日动身的话,今夜就得备好,否则……”
“他和你说的明日便要动身?”蕙兰已隐隐不悦,皱眉道,“从叔,把牛牵回去吧,这事不妥。”
从靖尚在犹豫,见她转身,像是要寻严谌,担忧他们争执,急急将牛放回柴房便去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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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哥,你为什么总不和我商量呢?”
严谌提笔不久,见蕙兰顶着寒风进门,本想关切,第一句先听到这声隐带怒意的指责,立刻顿住,缓缓放下毛笔:“我难不成没有和你商量?”
蕙兰一双秀气的眉拧得极紧:“叫从叔晚上赶路,半夜买马车,和我商量了吗?几时走,又和我商量了吗?”
从靖身为他部下,尊他命令乃份内之责,严谌自觉合情合理,不必顾忌太多,没料到她连他怎么差遣下属都要管束,脸色沉了几分,语气也凉了:“蕙兰,你这般阻拦,是不是心里不想走?”
“我没和你说过我不愿走!”蕙兰急声辩驳了一句,又怕话说得过重,别过头去深吸口气,慢慢平复翻涌的心绪,声音软了些,“我不是不依你,可你总得提前和我说一声才是。今日才说要走,明日立刻就走,仓促到这种地步,我半点准备也没有。从叔年岁比你长,夜里赶路又冷,看不清路,万一受了伤,更是麻烦,你这么劳烦他,连句知会我的话都没有,我怎么想怎么不妥。”
严谌被她长篇大论堵得心沉,竟彻底不耐,压低眉眼,语气冷硬:“说到底,你就是舍不得这地方,舍不得走,应我的话只是糊弄我的罢了!”
蕙兰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喉头一哽,张了张口,竟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心口发闷,盯着他道:“好,好!我是舍不得走,我在这儿待了二十年,我宁愿继续一个人过苦日子也不跟你回京——我这么讲,是不是称你心意了?”
第21章 江阴侯府
◎“把脸凑过来,让我瞧瞧,夫君是不是哭了?”◎
严谌一听蕙兰那话,径直将笔摔了,墨汁飞溅,蕙兰后退半步,苦笑道:“我这么说,你也不高兴,你想我怎么样呢?”
他的下颌紧紧绷着,一言不发,室内霎时间死一般寂静,只余下窗外寒风刮过树梢的呜咽声。
等了许久,没等来他回应,她心头失落,转身便要抬脚离开,却忽然被一阵力道截住,蕙兰低头看去,见两只手臂交错环过腰肢,在小腹交叠,将她紧紧缠缚,使她挣脱不得。
他起伏的胸膛与蕙兰密切相贴,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随之响起的话语中带着几分隐忍:
“……你总为了些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的事和我吵,分明我才是你的……”
蕙兰后知后觉听出些委屈来,睁大了眼,扭着脑袋要看他,严谌竟把额头抵在她后颈,严严实实藏了下去,不许她看。
他本就身量高挑,和她差了许多,此刻弓起脊背,显得十分滑稽。
真的在闹脾气。
蕙兰一时哭笑不得,原本的苦闷消散大半,顺着他的话问:“你是我的什么?”
严谌低声道:“我是你夫君,我是你最该向着的人。”
蕙兰覆着薄茧的手落在他腕间,十指蜷曲,轻轻握住他:“文绉绉的,好肉麻,你们那儿都这么叫?”
严谌不吭声,环着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夫君——”
“把脸凑过来,让我瞧瞧,夫君是不是哭了?”
他素来心高气傲,耻于落泪,遑论在她面前示弱,所言所行,已经觉得是受了莫大的屈辱,她却仍然这样讥讽他。
心底涌起尖锐的恨意,恼她如此轻慢他,如此轻视他,如此羞辱他——
严谌抬眸,视线正正撞上蕙兰眼瞳,那双眼亮如星子,盛满了不加掩饰的笑意、浓烈澄澈的爱意。
熟悉的热流向四肢百骸泛开,令他口干舌燥,僵在原地,直到她维持着别扭的姿势主动亲吻他,两张唇挨到一处,才猛地回神,手掌沉沉握住她肩膀,逼得她与自己再无间隙,要彻底将她拆吃入腹似的吮咬着她唇瓣,厮磨辗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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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靖远远听见争执,心急如焚推门,出言打断,声如洪钟:“赵深——”
他沉默寡言,假作同僚也不直呼严谌名姓,这回迫不得已,为维护严谌的骗局,便以赵深唤他。
从靖单脚跨过门槛,另一只脚还待在屋外,看清二人情状那刻,即使忠心如他,也不禁产生一股微弱的怨气。
严谌对着外头,蕙兰被他强硬地搂在怀里,仰面朝他,同他唇舌缠绵,难舍难分。
湿黏暧昧的水声与喘息声充斥着此方小天地,从靖如芒在背,青着脸回到了灶房。
他做好了在这过夜的准备,大半个时辰后,蕙兰却特地来叫他去屋里歇息。
光线昏暗,蕙兰发丝微乱,将手背在身后,但神色坦然,并无异样。
从靖匆匆依言照做。
卧房门大开着,从靖一进屋便迟疑着吸了吸鼻子,犹豫是否要关,严谌懒散地靠墙而坐,道:“后日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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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蕙兰去了一趟关家,想送些银钱,未能进去,关萍不愿露面,她母亲没有怪蕙兰,忍着悲痛迎她,只说女儿哀恸,婉言拒绝了她探望的请求,不过接了钱袋,也安慰了几句,蕙兰才稍稍安心。
她将佘山亲手做的猎弓带上,便与严谌一同出发。
马车载了四人,乡间土路难走,起初颠簸,行进缓慢,过了十几日,进了官道,从靖扬鞭催马,便快起来。
但此去西京,路途遥远,晁珍本就体弱,受不了长久车马劳顿,隔个三五日就要暂住客栈养神,休憩些时候,半点急不得。路上又水土不服,咳喘不止,难以入睡,蕙兰衣不解带照料,很是费了一番心力。
如此下来,三四个月后,一行人抵达京城。
越往南,寒意越薄。
城门处,官兵盘查来往者身份,严谌从包袱里翻出户帖和路引,一并交由领头的查看。
“你名叫赵深,那这户主赵承是哪个?”
严谌道:“家中二叔。”
赵深离家时年幼,父亲去世不久,户主换作他二叔赵承,路引是从靖代为置办,本就准备得仓促,蕙兰年幼失怙,被赵家收养,在户帖上记的是义女。
她想起这回事时,动过请婚书、重登为赵深之妻的念头,但严谌哪里会让她和赵深真成夫妻,当即糊弄过去,骗她已领路引,不好耽搁动身,平白横生枝节。蕙兰信任他,倒没有起什么疑心。
蕙兰搀着晁珍,跟在他身后,长发挽起,发髻间簪着一只木钗,神色沉静,隐带局促,衣裙虽朴素,却分辨得出是新购置的,颜色也好,称得秀丽的眉眼更加惹人注目。
官兵问过严谌,捏着户帖反复翻看,目光在“义女”二字上顿住,盯着蕙兰,眼珠飞快转了转,语气刁钻起来:“北地赵家的户?你是义女?来西京带亲娘也就罢了,带个义女,路引只替你做保,谁晓得她是不是半路收容的流民?时局不好,什么人都想混进京了……”
蕙兰从未见过这荒唐阵势,脸色苍白,严谌不动声色把她护到身后:“她幼时父母双亡,由赵家收养入籍,户帖官印俱全,与我情谊深厚,如同我亲妹,何来流民一说?”
“义妹不比亲妹!”官兵拔高声调,赤裸的视线自蕙兰面容划过,“她私自上京,坏了规矩,要么留下,待我们派人亲自去原籍查探;要么,拿银钱做保,这事便作罢!”
严谌倒不知道京城还有这样莫名的规矩,暗自冷笑,眸光阴沉。
如此张狂,想来此类恶事做得不少,胡诌个规矩拘了女人,若真扣下,往后想如何对待都是轻而易举。即便龌龊意图不成,也能借着“担保”的由头捞足油水,真是把刁难盘剥的伎俩用到了极致。
“从叔,你听过这规矩么?”他声音压得极低,不辨喜怒。
从靖默然立在一旁,答道:“不曾。”
那官兵仍要开口,从靖已知他死期将至,无意让严谌多费口舌,上前一步,自怀里取出牙牌举到半空:“他们由我做保,再要为难,便随我去侯爷跟前论一论是非!”
牙牌上“江阴侯”三个大字在日头下格外惹眼,刺得那官兵双目生疼,骤然间脸色煞白,抖若筛糠,两股一软,竟险些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赔罪:“卑职有眼无珠!不知是侯府之人!求大人恕罪,求大人恕罪……”
严谌揽住蕙兰,半扶半护着她转身往马车走去,三人坐定,从靖留在原地,目光冷冽地扫向那浑身瘫软的官兵,沉声问道:“你姓甚名谁?在这城门值守几年?是谁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