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和你商量。”严谌握着蕙兰的腰,将她拉近了几分,眸子直直盯着她,“娘子,我替你在侯府里弄个小围场,你再去打一只,好不好?”
“……别这么看我。”蕙兰不大自然地偏过头,听到他要修什么东西,立刻想到另一个人,心头升起的热意又被冷水泼熄了,“侯爷许你在府上这样折腾吗?”
“我平日上值卖力些,侯爷便许了。”
蕙兰脸色更差。
她原本并未因江阴侯之事萌生要他抛下这一切的想法,但得知他做的是些脏活,几度犹豫,仍道:“深哥,你能不能……不做侯府的差事了?”
严谌神情冷淡了些:“为何?是不喜欢侯府?”
“是不喜欢……”
蕙兰喉间发涩,几乎难以启齿。
“不喜欢侯爷。”
严谌沉默须臾,又问:“为何不喜欢侯爷?”
她怎么能讲得出口?
他待上忠心,即使刻薄许多,也从未说过江阴侯半句坏话,蕙兰知道侯爷对他有知遇之恩,她哪里能告诉他,自己被他敬重的侯爷欺辱了呢?
严谌见蕙兰不答,想起书房里她的抵触,心中了然,却还是恶劣地摩挲着腰侧旧痕,指腹轻按,激得她身子发颤,追问:“为何不喜欢侯爷?”
蕙兰眼眶泛红,隐隐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嫌恶惧怕之意,令他暗自气闷。
她喜欢赵深,喜欢装作赵深的严谌,为何偏偏不喜欢原原本本的严谌?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在心底扎了根,挥之不去。
蕙兰最终别开眼,声音低不可闻:“当我没提这回事吧。”
严谌沉沉应下,安抚道:“只不过是个围场,不必忧虑侯爷是否允许,他向来大度。”
她不愿听他说江阴侯的好话,坐起身要离开,他却不肯,掌心顺着腰线滑落,蕙兰惊呼一声,攥紧了锦被,不明白他这举动又是哪儿来的兴致。
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咬着唇,膝盖抵着床榻磨蹭,片刻后,重重一颤,严谌便抬起手,含住湿漉漉的指尖,冲她一笑,伸着脖颈要来亲她,蕙兰哪里能准他亲,捂着他的脸推开,离弦之箭似的飞快下床了。
徒留他一人坐在那儿,神色骤变,阴鸷地注视着她慌张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一个人折腾出四角恋
第28章 五仙之一
◎“非她亲自来请不可。”◎
严谌伤势算重,且皇后与齐子骞记恨他送的十指,朝堂上波云诡谲,他很是费了些心思应付。
蕙兰得以安安稳稳休养,饶是如此,仍在将近一旬之后才恢复平时的精神。他担心她闷,购置了些孩童启蒙的书来,于是她待在屋里数日,不怎么觉得无趣。
今日得闲,小围场在府东建起,他便带她去。
毕竟是真心喜欢狩猎,蕙兰起初兴高采烈,又因严谌也换了身行头,素来穿宽袍大袖的男人一袭武服,面如冠玉,高挑挺拔,令她多看好几眼,青天白日被亲红了耳朵也由着他,到了围场,却犹豫着消了兴味。
一头狼被粗铁链锁着,伏在地上,低声朝他们嘶吼;毛色杂驳的兔子支棱着长耳朵躲在一旁,偶有两三只低头啃草,仍是警惕的。
严谌从后靠在蕙兰肩头,发觉她只握弓站着,迟迟不肯搭箭,于是侧目望她。
“深哥,”蕙兰迟疑道,“只是半大的幼狼,况且,拴起来了,没什么意思,我们回去吧。”
他闻言恍然,忽然迈步,竟径直去解那锁链,狼甫得自由,立刻弓身扑来,凶恶地一口叼住他的右手腕,脑袋狠劲撕拧,蕙兰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下一刻——
箭镞携风带势,钉穿头颅,鲜血飞溅。
她收起弓箭,急忙上前扯过严谌右手查看,见完好无损,怔了怔,随即俯身掰开狼吻。
獠牙早都拔掉,只剩空洞的床肉。
轻风卷起腥气,蕙兰尚未回神,严谌已献宝似的摸出两个狼牙吊坠,勾着绳结提到半空:“看,正好,你一个,我一个,配成一对。”
她的视线缓慢地从坠子移到他脸上,带着些不解,半晌不动。
他神情不改,替蕙兰戴到颈间,指尖微凉,语气轻快。
“打兔子吗?它们可没栓着。”
蕙兰摇摇头。
严谌笑着顺了她的意。
他自然地做着这些在蕙兰看来十分违和的事,她尽力说服自己,反复地想,人是会变的,他待她很好,是真心实意,却依旧心神不宁。
晚膳比往常多了一道菜,轻罗端来时特意解释,兔脯做来比牛脯麻烦些,葱铺锅底,放花椒、胡椒、生姜、黄酒、清酱、盐、水,煮到汤汁收尽,方能入口。
蕙兰不挑食,问了来处,知道是围场的兔子,倒没觉得惋惜,只是始终有些隐约的不适,尝了味道,没有多吃。
到傍晚时,日头西沉,光影斜斜铺在花./径上。蕙兰和轻罗一同散步,远远看见聚起的仆役,走到近前,领头的是严谌身边的常言,他们脚边摞着高高的兔子尸体,正向下埋。
常言眼尖,一早便瞥见了蕙兰,见她往这边来,摆好了行礼的架势,恭敬道:“佘姑娘。”
“好端端的,怎么都死了?也不见血……”
“回姑娘,赵大人吩咐过,它们进侯府是本就是为给姑娘取乐,姑娘不愿施恩,它们便该死,不如去做花肥,来日花开得更鲜亮,要姑娘高兴了,才算物尽其用。”
常言面带笑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姑娘讨厌血腥,所以是一一勒死的,没弄脏半片地方。”
蕙兰用力捂住嘴,指节泛白,遮掩过于难看的脸色。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置身于花团锦簇的侯府里,嗅着平和的草木香气,反而感到比在山村的冰天雪地中更彻骨的冷。
轻罗虚虚扶住蕙兰,神情关切。
蕙兰静了许久,将手放下,咬着牙,一字一顿道:“烧掉。不许埋。”
常言一怔,轻罗立刻斥道:“聋了?还不快做!”
他赶忙吩咐仆役,蕙兰见状,偏过脸,朝轻罗身上靠了靠:“我想出府,来这儿这么多天,只进城时看过西京,我想出去。”
轻罗立刻应了,带着她坐到凉亭内,便去备车马。
蕙兰不知道土地下是否埋着活人的尸骨,她似乎在一种十分荒诞又落不到实处的境况,或是梦境里。
生死,性命,他们对待这些毫不在意。蕙兰想起城隍庙那日亲手杀人时,他是何等赞赏,多么欣喜。
因为剥惯了人皮,所以将包括人在内的活物,全部视为草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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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石板路,长街喧嚣传入耳中,蕙兰自帘角向外望。仍有依稀的天光能够视物,一侧的铺子却都亮起了灯,将行人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彼此重叠,显得十分热闹。
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
心底积压的郁气散了许多,马车停在湖边,岸旁卖各式新奇小物的摊子挨挨挤挤,小贩忙着招呼往来客人,吆喝声此起彼伏,蕙兰觉得有趣,不禁多瞧了两眼,轻罗察言观色,问道:“姑娘喜欢那钗?”
“只是觉得新鲜。”
她不热衷打扮,反倒是严谌,对替她置办各色衣裙、簪钗饰物,甚至亲手为她换衣梳妆,有着近乎执拗的兴致。
二人沿湖缓步而行,风很软和,蕙兰一路走,一路看,不多远,便见道旁设着个卦摊,一位长须道士端坐案后。
他似有所觉,抬起眼,沉静的目光落在她面容上,蕙兰原本并未打算停留,却被他一句话截住了去势。
“姑娘周身阴翳,似乎缠着些旧怨,是五仙之一。”
她怔了怔,他立刻又道:“坎宫见煞,它依形附影已历数月,只等时机到来,就要向你报复。”
轻罗知道蕙兰从前不通文墨,未读诗书,怕她轻信,压低声音劝阻:“姑娘!江湖术士的胡言,如何能信?”
那道士的第三句话,冒了出来。
“它在你最亲近、最信任之人身上,借他的身,近你的身。”
此言既出,蕙兰心头猛地一跳,刹那间想到被自己射杀的黄皮子,连日以来的异样,仿佛在这时尽数有了原由,桩桩件件,也终于能够解释。
蕙兰深信不疑,蓦地上前两步,想起轻罗的态度,思量几息,要她到远处等候,才拱手作揖,恳切道:“求道长为我解困!”
道士神情波澜不惊,抬手虚扶,示意她不必多礼,不疾不徐捋了捋颔下长须,视线扫过蕙兰过于用力而发白的指尖,随即落回桌上卦盘:“姑娘心诚,贫道自当相助。只是那大仙深怀怨气,早如附骨之疽盘踞在你身旁,寻常法事怕是难以根除。”
“需以大三牲郑重祭祀,再将贫道亲手所绘平安符焚烧成灰,借香火之力强行驱逐。只是这符纸非同一般,得用朱砂混着贫道的心头血细细绘制,耗神至极,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