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缓缓描摹着那张曾令她朝思暮想、神魂颠倒的脸,恍然惊觉,她的枕边人,是一条蛰伏在她身侧,随时能将她吞食入腹的毒蛇。
她不明白。
她的深哥,从前是这世上和她最好、待她最亲的人,怎么会变成什么高高在上的侯爷,故意装作生人羞辱她、试探她、折磨她?
他希望她怎样呢?面对贵人三贞九烈以死明志吗?所以见她曲意逢迎、低头退让,心有不满,觉得她丢了骨气?
他是他,或……
蕙兰心底骤然闪过另一个更加骇人的念头。
他不是他?
他在北地时说,自己是江阴侯左膀右臂,可如今,他即江阴侯。要么,是赵深成了江阴侯,要么,是江阴侯成了赵深。
后者,比前者,更使蕙兰肝胆欲裂。
早在数月之前,他对她恶语相向时,她便有过这样的疑惑——一个人,真的能变得截然不同吗?
他曾说他失忆,究竟是真的失忆,还是那份记忆,本就不属于他?
蕙兰得而复失,过于欣喜,所以对他深信不疑,可她并不蠢笨,她能以一己之力照料自己与晁珍,能在寒冬的夜里独自屠狼,如今那些蛛丝马迹汇聚起来,竟显眼到一种可笑的地步。
何为一叶障目。
蕙兰想,她暂时还不能惊动它。
她至少要知道,真正的赵深身在何处、是死是活,才能带着娘离开侯府。
蕙兰骨头发酸,腿根肿痛,但尚且能够忍受,便强撑起身,穿齐整衣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
常言守在院外,一宿不曾合眼,望见她时欲言又止,蕙兰便问:“今日之事,是什么缘故?”
常言不敢隐瞒,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陛下前些时日送了几名教坊司的女人进侯府,其中一个动了歪心思,买通仆役,代人为侯爷送茶,才闹得这一出。”
蕙兰又问:“侯爷要怎么处置她?”
“怕是得不了善终。用这阴私手段算计侯爷,能痛快地死都是侯爷心善。”
“陛下送的人,也能随意杀了?”
常言迟疑片刻,知晓她在严谌心里非比寻常,终究对她说出了口:“姑娘有所不知,陛下待侯爷亲近,不讲虚礼,送来女人,是想侯爷留下子嗣,如何对待,全凭侯爷心意而已,即使死了,说是房事不经折腾,玩死了,也就罢了。总不会为这等小事追究侯爷。”
蕙兰勾了勾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侯爷如今没有子嗣,大约是杀孽太过,阴气太重,哪里好再杀人呢。”她温声道,“你带我去地牢吧,我做主放过她,算是为侯府积些福气,侯爷若要撒气,想折腾,让他折腾我来。”
常言听得这话,连连点头,哪会不应。
他是近身侍从,安稳在严谌身边待了数年,地牢的守卫也认得他,蕙兰得以再次入内。
厚重的牢门被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那名教坊司女子被关在最外侧的囚室里,发髻散乱,衣裙起了皱,沾着尘土,身子抖如筛糠。
蕙兰立在铁栏外,静静注视着她,并无怜悯,也无鄙夷,朝常言颔首。
常言立刻会意,挥手示意守卫开锁。
“谢姑娘开恩,谢姑娘开恩!”她哪里见过这般阴曹地府似的景象,待了一夜,已经吓破了胆,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没忘,知道向蕙兰哭,“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蕙兰只道:“走吧。”
女子如蒙大赦,不敢回头,趔趄着一刻不停地离开了。
蕙兰缓缓收回目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微微偏头,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轻声道:“侯府地牢这般大,想来关了不少人。除却府里犯错的下人、冒犯侯爷的罪人,还有什么旁的缘故会被押进来?”
第33章 肾气大亏
◎“再敢提一句,我便将你塞进佛肚子里拿水银灌实了。”◎
借着这个由头,蕙兰在每个囚室前走了一遍。
她看得慢,且细。
目光落在每一个囚徒的脸上,悄悄比对年纪——
不是这个,太过年轻。
也不是这个,发须皆白。
这个身形不对,个子太矮;那个五官不像,眉骨太低。
蕙兰一路走,一路打量。
她不希望在监牢里找到被他囚禁、替换、藏在暗处的真正的赵深。
周遭惨状触目惊心,有人断手断脚,有人皮开肉绽,有人奄奄一息,可蕙兰没有再因为这些令人作呕的景象显露出不适,像在旁观一场事不关己的闹剧,冷静地从血污里分辨着狱中人的身份。
走到尽头,终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难免为他的狠毒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蕙兰虽不懂刑罚,分不清鞭挞与刀割的区别,却看得见血肉模糊的伤口和扭曲残损的肢体。
这一切,都出自那位江阴侯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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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面色青白交加,往日里那股冷傲矜贵的表情换作隐忍,只因周御医指尖刚从他腕间收回,便下了论断:
“侯爷这是纵欲太过,肾气大亏……”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不过多久,常言捧着一碗漆黑浓稠的药汤上前,气味腥苦冲鼻。
是壮阳补肾之药。
严谌一言不发,接过药,仰头一饮而尽,将碗重重搁在桌上,才咬牙切齿道:“把那贱人带过来……”
常言适时道:“侯爷,姑娘已经放了她走。”
“放了?”
二字被他轻轻吐出,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与怒意。
“谁给她的胆子自作主张?”
“姑娘……姑娘说侯爷如今没有子嗣,是杀孽太过,阴气太重,要为侯爷积德……”
“我为何无子,她竟不清楚?”
严谌想到蕙兰次次要避子药,登时更加恼火,但转念一想,她既喝的是补药,却仍无身孕,脸色越发难看,总归不肯认同是自己的缘故,兀自气得胸膛起伏。
常言见他神情几度变化,殷勤谏言 :“近来传闻,空山寺求子灵验,不少世家贵族都前去祈福,侯爷不如……”
严谌一听求神拜佛,立即冷嗤一声,嘲道:“灵验?神佛若真有眼,早该降下天雷劈了我,还会应我的愿?常言,你竟扯这鬼话搪塞我,再敢提一句,我便将你塞进佛肚子里拿水银灌实了。”
常言骇得噤声,再不敢多说。
他起身时满腹怨气,预备旁敲侧击刺一刺蕙兰,让她收起滥用的好心,真见了她,倒又哑了火。
蕙兰窝在锦被里,维持着一个并不舒展的姿势,衣襟微敞,隐约露出水红色的肚兜,身上尚有他失去理智那会儿吮出的红印子,从脖颈密密延入胸脯。
严谌心头浸了水似的软,转念想到夜里那场过分的情事,不知蕙兰是否发现他是谁,竟莫名踌躇,片刻后,脱下外袍躺到床沿,轻轻抱住了她。
蕙兰熟悉他的气息,靠着他,像是安心一些,慢慢放松了原本蜷起的膝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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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蕙兰醒来,正对上严谌近在咫尺的脸,陡然僵住,闭了闭眼,才得以平复心绪。
往常这时,蕙兰的枕边该是空空荡荡,这次他反而毫无防备地沉沉睡着,到她耐心告罄之前,严谌终于蹙了蹙眉,微微偏过头,温热的脸颊与她相贴,带着睡意的慵懒,反复蹭了两回。
他只凭着本能把她搂得更紧,将人妥帖收在怀里,蕙兰任由他抱着,百感交集,连个成形的话也想不出,屋内便静得只剩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蕙兰。”
严谌还未睁眼,却又那样唤她。
这声呼唤和主院床榻间缠绵的语调重合到一处,撞进蕙兰耳内,令她打了个寒颤,随后猛地用力一推。
严谌猝不及防,自床沿滚落下去,重重跌到地上,磕着了后脑,痛得下意识闷哼,眼里也泛起水色。
“唔——”
蕙兰呆了呆,赤着脚下床扶他,严谌非但不起身,反而借着这股力道将她拽倒在腿间,下一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他竟高高扬起手虚张声势,又刻意收敛势头,不轻不重在她臀上拍了一记。
蕙兰蓦地瞪大了眼,血气冲顶,耳根发烫,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为什么打我?”
严谌指腹交错着缓慢摩挲,痛意早散了大半,仍故作冰冷,扣着她的腰不让她起身,蛮横道:“自然是罚你。”
“罚我什么?我哪里有错?”
他偏不解释,眉梢一挑,一副罚你便罚你的无赖模样,蕙兰气不过,又挣不脱他的桎梏,视线一抬,落在他高过往日、将喉结遮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明知故问:“夫君的领子,怎么将脖子盖得这么紧?”
严谌觉得时机未到,不便让她察觉,随口胡诌:“晨露重,风凉,我近来头疼,想必是受寒。”
说着说着,他把蕙兰的手握到脑后,逼她摸那儿被她害出的大包,蕙兰默不作声给他揉了揉,严谌将脸埋进她颈窝,嗅着她身上干净的气息,蛮横道:“揉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