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了。
眼里的雾气凝成水珠,落入鬓角,他喃喃道:“我知错了……”
她回到他身边,奖赏似的吻了吻他的唇,一触即离:“知错了,应当说什么?”
“……我不该为一己之私杀人。”他无知无觉地往她身上靠,被她放纵了,终于觉得满足了些,缓慢地厮磨起来,“我知错了,我只是不喜欢你对那个怀瑾那么好。”
蕙兰无奈道:“怀瑾是你的孩子。”
“我第一次见他,并不认得他,怎么能……平白接受……他是我的孩子?”严谌说得断断续续,被另一件事占据了心神,“除非……除非你与我也生一个……”
“你弄脏了我的衣裳。”她皱了皱眉。
严谌看向她裙上稠白污物,局促地僵了僵,又抬眸看她。
蕙兰并未在意太久,解开他手上丝绦,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
他这个年纪,怕是怎么生孩子都不知道,昨天碰一碰就丢,还叫嚷着要生。
“方才一口也不吃,现在饿不饿?”
严谌怔了怔,不大高兴地说:“饿。”
但他再说一百回饿,蕙兰依旧不会喂他。
没病没伤,长得如此高大,却对幼童能由她亲自照顾感到不快,无非是心胸狭隘,觉得她该只喂自己而已。
待严谌吃饱,崇宁殿才来了人收拾,蕙兰惦念着菱角骇得不轻,到怀瑾那儿找她,果不其然,她正和怀瑾的乳母大吐苦水,指责陛下的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菱角虽受到惊吓,精神还是很好的,用文雅的词句骂陛下时专注且神采奕奕,一见蕙兰,立刻转了神情,泪珠雨一般往下掉:“呜……娘娘……他真的要杀我吗?他会把我抓回去吗?”
蕙兰掏出帕子帮她擦眼泪,安慰道:“不会,别怕。”
“那他有没有对娘娘做什么呀?我走的时候……他的脸色好难看……”
蕙兰又安慰两句,甚至抱了抱菱角,才打消了她要随她改嫁的心思。
蕙兰陪着她和怀瑾过了半日,用了晚膳后,回到崇宁殿,满桌子饭菜齐整地摆着,而严谌独自坐着,看向她的目光十分不悦,隐隐透着一丝……
委屈。
“怎么不吃?”
他耷拉着嘴角,委屈地说:“孑然一身,味同嚼蜡,食不下咽。”
蕙兰哭笑不得:“怪不得怀瑾挑食,原来是随了你的毛病。”
严谌闻言将眉一挑,那点委屈立刻转成了怒气:“不许在我跟前提他。”
“你和连走路也不会的孩子置气是做什么?”
严谌冷哼一声,觉得她根本不知情识趣,万分不解自己怎么就这么快对她动了心……
蕙兰执起筷子,温声道:“想吃哪道菜?我给你夹。”
被打了个岔,严谌便再想不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了,骄矜地扬着下巴:“白玉羹。”
蕙兰想了半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知道他说的是豆腐汤,替他舀了一碗放到手边,发觉他目光冷冷的,便莫名道:“又怎么?”
他毫无缘由地再次悲愤起来。
这种古怪的悲愤持续到入睡仍未消退,睡前,蕙兰拆发髻时,注意到镜旁摆的玉兰花已经蔫了,不由得叹了一声。
年少的严谌固然新鲜,那个牵着她的手、每日摘花来送她的严谌,才是她熟悉的严谌。
花随时节变化,他的爱从来不变。
严谌本就憋着一肚子气,此刻见她望着玉兰失神,脸色更沉。
这崇宁殿,他不知道来历的一切,全都与以后的严谌有关,他厌极了这种身为局外人的感觉,不知她的过往,不知她和自己的过往,更不知她为何而叹。
她上了榻,严谌躺下闭眼,却半点睡意都没有,耳朵留意着她的每一个动静。
她何时躺下,呼吸何时放缓,有没有靠近他……若她想亲近他,他会容忍她的放肆。
但她不曾逾矩,就像昨夜。
就像他们仍是陌生人。
黑暗里,他睁着眼,眼底一片执拗的水光。
她以为他是后来的严谌时,那样待他,偏偏这时守起了规矩。
严谌想,真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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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兰一向睡得安稳,极少做梦,今晚,却做了个怪异的梦。
梦到有只潮湿的蛇缠着她,挣脱不得,热意侵人。
锦被仿佛没有紧密地盖在身上,竟使蕙兰在热的同时,感觉到一丝凉意。
她蒙昧地睁眼,下意识喘息一声,发现那并不是梦,幽微的月光映着隆起的被子,她抬腿便踢,有些恼火。
她的足抵在他肩头,他不肯离去,她咬着唇,暂时想不出应对的法子。
怎么无师自通了?
室内响着微弱的、濡湿的动静,蕙兰将声音压在喉间,许久之后,他才爬回枕边,紧紧抱着她,将下巴搁在她颈窝。
“……发什么癔症……”
严谌理直气壮道:“我饿了。”
“你饿了就去吃些正经吃食。”蕙兰拿指头抵着他的头,把他从身上推开半分,“何必折腾我。”
严谌不满地哼了哼,一只手松开了她。
片刻后,蕙兰拧起眉头:“什么东西……”
他恶劣极了:“方才……你使在我身上的东西。”
第54章 永不分离
◎“皇后不可薄待我……”◎
“起来……”她手脚发软,并未预料到会落入这种处境,甚至觉得那缅铃更深了些,“严谌!”
严谌小心翼翼地啄吻她的侧脸,两只胳膊都圈着她,游刃有余解着馋意,却连该怎么亲也不明白。
蕙兰是会亲的,但蕙兰不想亲他,蕙兰只想骂他。
他哪里只是饿,分明是饥不可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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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兰醒时,已经日上三竿。
严谌正伏案理事,手边放了个空碗,碗壁残留着些许药渍。
周御医分明没有替他开过药,蕙兰不大清楚他是不是又生了什么病,便揉着发酸的腰问他,严谌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三缄其口,不愿回答。
这反而让蕙兰的好奇心旺盛起来,于是她亲自去找周列,得到了一个意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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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这样看我?”
严谌狐疑地与她对视,打量了一番自己,确信从发梢到鞋履都是规整洁净的,但见蕙兰眼里笑意越来越深,竟渐渐生出些许不安。
她搬来个凳子,施施然坐到他跟前,戳了戳药碗:“我以为陛下威风凛凛,龙精虎猛……原来……”
他立刻高声打断:“那老匹夫敢告诉你?!”
“嚷什么?”蕙兰轻哼一声,“你都要喝药了,昨夜逞什么强?叫你停也不停,非要到五更天。从前一天里白日折腾完晚上再折腾,也没见你喝过药,可见纵欲伤身,况且你如今这个年纪,可不是真的十七岁。”
严谌气得咬牙,“你就知道他不会避着你偷喝?”
蕙兰微微一笑,道:“他喝不喝药,最该在意的不是我呢。”
他脸色一时奇差无比,目送蕙兰心平气和地走了,才慢慢恢复如常。
虽说索求无度,倒不至于就到了虚弱得要补阳的地步。
严谌幼时中过两次毒,后来保全了性命,但也留下病根,十分畏寒,子嗣艰难。
他仔细问过周列,得知蕙兰怀孕之前,自己喝了许久的药,如今便又开始调养起身体。
这些缘故,他自然是叮嘱了周列不可让皇后知晓的,谁成想,周列却编出了这种由头……
尽管严谌恼怒,她没有起疑,那就确实是个好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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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钦天监算出的吉日近了,封后之事筹备得越发紧促。
严谌依旧没有恢复记忆,每到夜里,总像个讨债的鬼一般缠着蕙兰,仗着她对年轻的他纵容,学着百般花样,都在床笫间用了个遍。
嘴上拿废后威胁几句,对此最上心的,也是严谌自己。
大典之前,帝后沐浴斋戒三日,长安宫落成,为避免严谌胡来,蕙兰直接住了进去,整整三日不曾见他。
他们和好如初后,头一次分开这么久。
吉日到时,蕙兰清晨便起,被女官和宫人们簇拥着,换了袆衣,佩戴十二树花钗与两博鬓,足上重台履缀着圆润的东珠,随着步子踏开,腰间环佩轻响。
钟鼓齐鸣,文武百官静候在旁,蕙兰遥遥望见严谌,心底半分不觉得慌张,反而很是安定。
那道熟悉的身影着冕冠衮服,腰配玉剑,他登基时,蕙兰尚在休养,对他心有芥蒂,所以她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打扮得这样庄重。
和泰捧着金册与皇后印玺宣读旨意,蕙兰却在这时分了心,因为严谌正朝她笑。
这种时候笑起来,就显得他很不端庄了。
典仪将尽,他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
雅乐正响,但那声音如此清晰,令她一字一句,都听得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