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蕙兰替他披衣时,动作是十分温柔的。
周御医踏着月色前来诊治,什么也没诊出来,只推断或许是因那鼓包,待脑袋上的包消了,严谌便会恢复。
毛头小子遭不住逗,被蕙兰摸一下脸就要从里到外烧起来,偏偏最看重颜面,傲气十足,嘴比石头硬,又说不出什么真正伤人的言语,僵得好似木棍,她觉得他将自己当作虎狼一般防备的目光很有意思,不过顾忌他自尊,到底也没有强拉着他同床共枕。
“你放心歇吧,我去与怀瑾住几日。”
严谌虽不清楚怀瑾是谁,但听这名字,她叫得过分亲昵,一时更觉得蕙兰轻浮,恼怒极了:“你既是我的皇后,怎可与旁人同宿?!你没有自己的宫殿么?”
他不愿让她住韦璧曾经居住的宫殿,非要下旨建个新的,又要修得气派华贵,自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
于是蕙兰道:“确实没有,你又怕我,所以我只好与旁人同宿了。”
严谌一时想了各式各样帝后面和心不和的前朝旧例,也顾不上计较她用“怕”字了,忸怩道:“今夜,我允许你与我同榻而卧。”
蕙兰讶异地眨了眨眼,从善如流,比他还要快一步躺好。
严谌义正辞严威胁:“不可轻薄我,否则,我便废了你的后位。”
蕙兰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随你废。立都没立,若是不立了,我出宫就是。”
严谌又是一滞。
他心底其实对她生出了一丁点儿微妙的依恋,可他没有料到,自己与她的关系竟这样差。
假如以后的他宠爱她,又怎么会叫她做个没有宫殿、不曾正式册立的空头皇后?
徒有虚名,只能在夜里受累守着他,自荐枕席,盼他几许温情。
严谌头一次觉得自己凉薄。
她倒也……倒也算是令他喜欢,他怎么能这么对她呢。
蕙兰已然入睡,照他所说,不越雷池半步,碰都不碰他。
如此谨小慎微,更让他感到怜惜。
或许,他们是因为那个“怀瑾”而离心?不知是个什么蛊惑人心的妖人,将之除去,他们二人没了芥蒂,相敬如宾……也无不可……
严谌兀自思索,直到天光破晓,才仓促地睡去。
陛下受伤的消息被蕙兰命和泰告知了群臣,这几日不必上朝,他得以一觉睡到午时,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着角落里摆弄花瓶的菱角招了招手。
菱角迟疑上前:“陛下圣安。”
严谌阴恻恻道:“将‘怀瑾’带来,不可让皇后知晓。”
菱角迷茫地应下,并不清楚怎么叫她干这事,但毕竟不能违抗他的命令,还是把太子抱了过来。
当那个白皙圆润的幼童出现在眼前,严谌呆了许久。
正是午膳的时候,怀瑾刚被带走,蕙兰后脚便到,由于严谌那道奇怪的吩咐,乳母不敢告诉她怀瑾的去向,蕙兰问了两句,见她一味摇头,很是不解地回了崇宁殿。
面对严谌规规矩矩不吵不闹的怀瑾,看到蕙兰的第一眼时就委屈地鼓起了脸颊,哭道:“娘……”
菱角不大会抱孩子,他又饿着,蕙兰被严谌这一出弄得摸不着头脑,接过怀瑾哄了哄,待饭食端来,便亲手喂起了他。
怀瑾吃饱喝足,她仔细地替他擦干净嘴,抬起头,发觉严谌捏着筷子,一口饭菜都没动,只死死盯着她。
像是发了癔症。
“怎么不吃?”
“阖宫上下站着的都是死人么?要你喂他?”
此言一出,蕙兰险些都以为他的伤好了。
怀瑾被他凶恶的语气吓得往她怀里钻,蕙兰轻轻拍抚安慰,莫名道:“我不照顾他你不高兴,我照顾他你也不高兴,严谌,你想我怎样呢?”
“我哪里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
这话里的“他”,自然是年长的严谌了。
“我不高兴,不是简单好懂得很。”严谌心里头堵得慌,口不择言,“这是你和他的孩子,并非你和我的孩子,哪怕我半点都不喜欢你,你也是我的女人,我看着你照料旁人的孩子,又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菱角被绕得头晕脑胀,压根听不懂他不高兴个什么劲。
蕙兰再对十七岁的严谌心软,也被他毫无道理的话惹得恼火:“我叫御医来给你开药,既没胃口吃,就喝药吧。”
严谌一愣,将筷子用力拍在桌上:“你好生无礼!”
“你自己不讲理,倒嫌我无礼?”
她立刻起身,作势要离开,严谌又厉声道:“你敢走,我立刻命人将那宫婢拖下去处死!”
刹那间,蕙兰如坠冰窟,周身的血仿佛全部凝固。
这话,菱角听懂了。
她对眼下境况一无所知,莫名就要被处死,简直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立刻就流起眼泪,瑟瑟发抖地望向蕙兰:“娘娘……我不想死……”
“死性不改……”蕙兰将她护到身后,把怀瑾交由她抱着,气急之下斥了一句,顿了顿,想起这是他年轻时的德行,按住怒意,朝菱角道,“别怕,带怀瑾回去吧,没事的。”
菱角信她,不顾严谌难看的脸色,连忙跑出了门,留蕙兰与他独自待在一处。
第53章 知情识趣
◎他哪里是饿,分明是饥不可耐了……◎
见蕙兰向自己走来,严谌缓缓站起,借着高出她许多的身量,居高临下睨着她。
“陛下好威风。”蕙兰语气微凉,半步也不退让,忽然扣住他右手腕,猛地将他向前一扯,力道之大,竟让他身形一晃,险些维持不住高傲的姿态,“动气就要杀人?”
严谌并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不善道:“下人而已,命如草芥,何足挂齿,能对我有用处,即便只是出气,也算她有些福分。”
蕙兰闻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扬起笑:“那我现在动气,该找谁出?旁人身份低贱,派不上用场,陛下既然这么尊贵,不如亲自替我纾解一二?”
严谌尚未品出话中真意,她已经一把将他推倒在榻间,解开腰上丝绦,利落地捆住了他的双手。
他终于反应过来,面皮因这粗暴的对待泛起带着怒意的薄红:“你——你欺君罔上!”
“嗯,待会儿你再来治我的罪,下狱、处死,尽可以想。”蕙兰坦然地站在榻边,屈起腿,膝盖顶着他肚腹,小腿压着他挣动的腿,抓着他领子,给他换了个更易受制的姿势,“在那之前,陛下不得不让我出一出气了。”
在边关时,蕙兰和狄寿相处得不错,她只会弓箭,不会武,狄寿教了她一招半式,如今,这手段倒用在了严谌身上。
他瞪大了凤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蕙兰,被她掐住颊肉,疼得喊出声来,眼眶也泛了红。
“啊……你竟为区区一个下人这般欺辱我!”
“……住手!你到底要做什么?!住手!”
蕙兰支着脸半卧在他身旁,漫不经心地扯掉他腰带,见他惊怒交加,又拧了一记,那张玉白的脸上便有了两道对称的指痕。
严谌仍穿着昨夜的衣裳,不必怎么费力就脱了干净,蕙兰的视线拂过他周身,故意露出几分戏谑。
他似虾子一般佝偻,试图遮掩令自己不齿的反应,但此刻被她这样束缚着,无论怎么掩 饰都是徒劳无功。
严谌羞愤至极,咬着牙瞪蕙兰,她仍用轻佻的神色对他,指尖猝不及防从心口划过,引得他猛地一颤,随即唾弃起自己。
那一瞬间,他竟想要她继续下去,可耻地期待了起来。
然而蕙兰仅仅轻轻碰他,很快就离开了。
她留他一个人待在被褥里,不闻不问,兀自闲适地用膳,连鬓发都没乱。
蕙兰放下筷子时,严谌双眸蒙着鲜明的水光,他难堪地蜷着,紧贴着锦被,看着她的目光十分怨愤。
蕙兰又笑了。
她慢悠悠起身,在盒子里翻找着什么,片刻后,握着一枚圆形的物件靠近了他。
严谌并不知晓,接下来才是他真正难熬的时刻。
她用那个不具名的小玩意儿毫不留情地折磨他,哪怕他尽全力躲避,手腕被缠缚的丝绦磨得通红,喉中不可抑制地发出令人耳热的喘息,依旧逃不开那种陌生而汹涌不断的知觉。
比昨夜来得更凶、更急、更直接的知觉。
“皇后……皇后……”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能一遍又一遍这么唤她,是想她走,放过他,还是想她留,给个痛快,他分不清。
可当严谌倏然绷紧了腰腹,她却冷淡地收手那一刻,他仿佛被一桶冰水兜头浇下,骤然陷入巨大的空茫。
浪潮退去,剩下一点零碎的余味,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皇后……!”
这声皇后带着泣音,听得蕙兰很是满意。
“陛下知错了?”
她站在几丈之外,离他那么远,可严谌仍然清晰地望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