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南星将洗好切好的菜倒进锅里翻炒起来,姑妈站在身后,叉着腰看。
瞥她一眼,姑妈换了话题:“早上说的,你小姨出狱的事,别忘了啊。”
“嗯。”
“你小姨也真是,这么大人了,还读过大学呢,做事一点不考虑后果。”
曲南星面无表情。
这番话,在过去四年间起码听过一百遍。
“去闹事有什么用啊?人家有权有势,还不是想怎么整就怎么整你。听说主犯那小孩去年就减刑出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杀人犯比被害人家属蹲的时间还短,这都什么世道……”
曲南星铲菜的手微微一顿,姑妈还在絮絮叨叨,但她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青菜出锅了,整齐地码在红烧肉旁边,上面还加了几根榨菜。
曲南星盖上饭盒盖子,然后装进保温袋里,把口袋扎紧,提了起来。
出门前,姑妈嘱咐:“骑你姑父的自行车去吧,今天太晚了,别给他饿着。”
“好。”
曲南星应了一声,蹲在玄关旁系鞋带。
只听姑妈在身后说道:“还有,你小姨回来之后,别跟她胡说八道啊,钱的事情都是你妈葬礼的时候大家伙一起商量好的,签过协议的。”
曲南星垂下眼。
白色保温袋在门把手上微微摇晃,如同惨白的钟摆。
“我知道了。”
***
六点左右,天色还没完全黑,路灯已经亮起。
曲南星蹬着自行车,在人烟稀少的街道上骑行。
经过两道上坡和一条小巷,随后穿过邮政局前的十字路口,她在一栋两层建筑前停下来,将车靠在路边的围栏旁。
她想锁车,钥匙掏出来又觉得没有必要:恐怕没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小偷会在派出所门口行窃。于是,她提着保温袋直接走了进去。
屋内灯火通明,摆放着用于接待的长桌和排椅,墙上贴有警徽以及“青云路派出所”字样的KT板。
一个男人听到动静,从旁边的房间里走出来。他穿着警服,头发杂乱,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瞪瞪,似乎刚睡醒。
他是曲南星的表哥,陈昊俊。
“来啦。”
他打开饭盒,顿时皱起眉头,不满道:“搞什么,又是红烧肉,是昨天吃剩的吧。”
“姑父晚上不在家吃饭,就没烧菜。”
“好吧,老爸肯定是去喝酒了。”
表哥把饭盒放到咨询台上,见曲南星要走,又招呼道:“一起吃呗?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曲南星扫视一圈,屋内没有其他人。
因为管辖范围较小,职员有限,派出所每晚只有一人值班。
“不了,姑姑还在家等我。”
表哥审视着她的面庞,蹙起眉:“我妈是不是又说你什么了?”
曲南星摇摇头。
“她就是啰嗦,你装听不见就行,要么,月底我陪你去监狱接人?我跟同事换成晚班。”
“不用了。”曲南星转身去推玻璃门,“车没锁,我先走了。”
“诶你等等!”
表哥站起来,快步走向隔壁的值班室,片刻后拎出一个纸袋:“我妈好像把网购的东西写错地址了,寄到这儿了,你帮她带回去。”
曲南星接过纸袋,里面发出布料摩挲的声音,“是雨衣吗?”
“雨衣?”表哥一愣。
“家里那件破洞太大没办法穿,我扔掉了,最近傍晚下雨,我骑车都是冒雨来的。”
“哦没事,我下了班去买,你先拆这个。”
曲南星嗯了声,打开纸袋的封口。
在看清里面的东西后,那一瞬间,她感到浑身的血液急速涌向头顶,胃里翻江倒海。
表哥伸手把东西掏出来,在空中抖开:“我估计是她看你穿的太旧了,帮忙买的吧。”
那是一条崭新的吊带睡裙,浅粉色蝴蝶结在胸口处摇摆,旁边挂着吊牌。
曲南星垂下眼,视线落在开了胶的运动鞋上,出门时系紧的鞋带正微微晃动。
姑妈绝不会给她买这种东西。
表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笑:“买都买了,你回去试试呗,刚好这几天天热。”
他把睡裙折起来塞回去,动作很慢,丝绸质感擦过曲南星端着纸袋的手,像一条冷冰冰的蛇,随后是带有汗迹的、微黏的皮肤。
曲南星低着头没动。
对面的表哥试探着“嗯?”了一声。
“表哥。”
她忽然抬头出声,吓了对面一跳:“明天周六,你说要一起看电视体操决赛的,别忘了。”
第12章 可以来一趟女卫生间最里面的隔间吗?
今天是周六。照理来说顾客应该不会少,但傍晚时下……
今天是周六。
照理来说顾客应该不会少,但傍晚时下起了暴雨,人流量因此骤减。
金振宇坐在柜台后环顾室内,只有四五台机位前面有人,其他都是空着的。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草气息,他抬头望向门口,雨水从屋檐上成串坠落,形成密不透风的水帘。
应该不会再有人来了。
金振宇想,这样也好,“打老虎”的时候如果客人多反而顾不过来。
况且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岗。
就在半个小时前,笑哥带着四五个兄弟出去了,听他们的口风,似乎会去那家位于市中心的五星级高档酒店用餐。
每个月十五日都是如此。金振宇不禁咬住后槽牙。
这种好事向来没有他的份,大概是因为入伙太迟,没资格进入帮派核心圈,只能做个负责看门和收拾烂摊子的杂兵。
他不敢有异议。想到笑哥那两道凌厉的眼神,即便是大热天,他的后颈也止不住地发冷。
昨晚有个黄毛砸场子,非说网吧的显卡晃眼要退钱,笑哥耐着性子调解了几句,见他还是不知死活地大吵大嚷,便挥手让人把他拖去了后巷。
金振宇不知道后巷里发生了什么。
但他今天早上来开店时,看到那黄毛从对面经过,一只眼睛肿的像灯泡,头上还有淤青,与他隔街对视一眼后,便触电般撒开腿逃走了。
也许是这个原因,笑哥今天心情不太好。
金振宇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如果等会他们吃完饭回来看见自己萎靡不振的样子,肯定又要挨骂。
正在这时,传来门帘被掀开的“啪嗒”声。金振宇抬头望去,顿时瞪圆了眼睛。
是她!那个女生……她,竟然来了?!
可今天不是周一三五的任何一天,她怎么会出现?
顾不得想太多,女生已收起雨伞插入门口的伞架,走到柜台前:“你好,半小时。”
她微微低着头,几粒雨滴缀在额边的碎发上,随着睫毛眨动而颤抖。
“啊,哦好。”金振宇回过神,手忙脚乱地翻找号码牌,“10号。”
“谢谢。”
看着女生露出微笑,金振宇一阵恍惚,即便对方已经走向了座位,他仍有种眩晕感。
妈的,怎么不多说几句。金振宇不禁懊恼。
他伸长脖子,从柜台后窥视着10号位。
只见女生打开了电脑,熟悉的网页浮现眼前,“基督山恩仇记”的英译名旁边,显示影片的剩余长度为19分钟。
是想把电影看完才来的吗?金振宇猜测,所以只上半小时?
过会儿去搭讪?要怎么说?
肯定不能像上次那个扑棱蛾子女那样,上手太直接了,会把人吓跑。
他正在胡思乱想,门口再度传来响动,紧接着几个男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笑哥。
他们未免回来太早了。
金振宇疑惑不解,站起来喊了声“笑哥好”,却见对方一脸阴霾,腮帮子紧绷着,眼神凶恶,赶忙把后半句询问咽回了肚子里。
笑哥没搭理他,径直走向楼梯间,几名帮派成员紧随其后,听脚步声是去了地下室。
走在最后的男人停下脚步,冲柜台道:“来包烟。记我账上。”
金振宇急忙把烟递过去,并帮对方点了火。
“笑哥这是怎么了?”犹豫再三,他忍不住问。
男人向前方努了努嘴,“触霉头了,心情能好吗。”
“怎么回事,你们不是去吃饭的吗?”
“是去吃饭,但是……在那个酒店看到谁了你猜。”
金振宇摇头。
“许倩倩。”男人吐出一口眼圈,笑得鸡贼,“还搂着个小白脸,估计是新男朋友。”
金振宇恍然大悟:“啊……难怪。”
许倩倩是笑哥的前女友,谈了四年分分合合,最终在上个月彻底断开,结果对方无缝衔接找到了新男友,还是个小白脸,要说笑哥不生气那是不可能的。
“要不是我们几个拦着,那小白脸就躺了。所以没吃咯,在路边买了几个煎饼果子凑合了下,回来忙‘打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