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也就是二零一零年的一月十四日,”
李成植翻开文件,视线在页面和男人脸上来回移动。“那天下午四点半左右,你驾驶货车建业路与希望路交叉口的时候,撞到了一个小女孩,还记得吗?”
男人先是愣了愣,随后“啊”地叫出了声。
“受害者当时在附近的小学上一年级,事故发生后,因伤势过重当场死亡。”
“等一下警察同志,我我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跟我讲这个?”
男人惶恐极了,说话也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当年交警都判过了呀,赔偿金我也付了,这怎么这……”
“你不用紧张,”李成植说,“我们正在调查一起刑事案件,当事人可能跟你涉及的那次车祸有关,所以来询问一下当时的情况。”
听他这样说,男人这才松了口气,表示愿意配合调查。
“那天下着雨,又是傍晚,能见度很低,路面还打滑……”
男人一边回忆,一边说:“我开车经过建业路那个红绿灯的时候,看清楚马路上没人才踩的油门……结果刚开出去,旁边突然鬼探头冲出来一个小孩,我吓了 一跳,赶紧踩刹车,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赶紧停车下来,就看见那小姑娘穿着花裙子躺在路边,头凹进去一块,地上全是血,我就知道完蛋,人多半没救了……”
男人讲述前因后果的时候,李成植同步翻看着事故调查报告,内容跟他的叙述基本一致,案情也简单明了:
死者突然冲到马路中央,司机没有闯红绿灯或超速等违法行为,事故本身存在不可预见性和不可避免性,因此交警判定司机不承担刑事责任。
此外,除了交强险的无责赔付,司机还需单独向死者家属支付五千元,作为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
“五千是保险公司谈下来的吗?”
李成植这么问,是因为金额引起了他的注意。
按照经验来说,就算司机被认定为无过错,毕竟对方失去了孩子,考虑到公平责任和人道主义原则,死者年纪又很小,理论上最后的赔偿金额不会低于万元。
“对啊,是负责理赔的专员去谈的,保险公司说我不用出面。”
“也就是说,你没有见过死者家属?”李成植问。
男人摇头。
那就是理赔员跟家属协商后的结果了,是家属好说话,还是理赔员的业务能力强?李成植边想,边将调查报告翻到了家庭情况那一页。
男人接着说道:“不过,保险公司跟我说,那小姑娘有精神病,好像是……自闭症什么什么,很容易情绪失控,一发病就乱跑乱跳。”
“嗯?”李成植抬起头。
“听说就是因为发病了才疯跑出来,她家就住在附近,直接奔大马路上了。”
“那天是周六,家里没有其他人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司机说,“嗐,都怪爹妈粗心大意,孩子有病还不好好关在家里,放出来乱跑,这不自己找事嘛……这次算我倒霉,开个大货车给撞上了。”
这份调查报告是关于事故形成原因及肇事者责任认定,不包含双方协商的内容。李成植心想,所以赔偿金额被压低了,原来如此。又问:“保险公司有没有跟你说过理赔的过程?”
男人:“没说具体的,不过似乎挺顺利,很快就通知我赔多少钱了……”
“没有产生纠纷?”
“好像没有吧,”男人回忆着,说道:“就算真闹到打官司,孩子爹妈也没理呀,作为法定监护人没把孩子看住,让一个精神病人到处乱跑,他们责任也不小,警察同志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成植不答,低头看着调查报告。
死者的户口本上共有两名亲属,父亲一栏却是空白。
旁边附有案发现场的监控照片,大概因为天气原因,画面稍显模糊,不过还是能辨认出来,肇事车辆停在十字路口,马路中央仰面躺着一个小女孩。
她个头不高,身形较瘦,穿着蓝白色的连衣裙,看上去似乎是睡裙的款式。一只红鞋在脚上,另一只则滚落到了人行道上。
根据衣着判断,死者的家庭条件应该不差,母亲很舍得为她花钱。
独自抚养有精神疾病的女儿,其中的艰辛常人难以想象,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作为母亲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说不定还会因为没有看顾好女儿,被其他人诟病……李成植想,好惨的一家人。
他不禁又往后翻了几张,想看看有没有死者家属的照片。
很可惜,后面都是车祸现场的局部特写,并没有其他内容。
当翻到近距离拍摄的死者照片时,李成植的手停了下来。
这张照片比监控清晰许多,能明显看到女孩青肿的脸和口鼻处渗出的血花,再往下便是染血的蓝领白底衬衫和深蓝色短裙。
原来这不是连衣裙而是套装,李成植想。
车祸发生在一月初,那个季节穿短裙和衬衫,即便作为家居服,也过于寒冷了。
不过考虑到女孩是从家里跑出去,也可能室内开着较高的暖气,而作为情绪失控的自闭症患者,她的行为逻辑无法用正常人的思维解释。
不知为何,脑海里回响起刚刚肇事司机的描述:“那小姑娘穿着花裙子躺在路边……”
李成植不禁再次打量了几眼照片。
心里有根弦被触动了,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奇异的想法:
这衣服好像有点眼熟。
在哪里见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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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榜单字数已经够了本来打算今天不更新鸽到周四的,想想今天是元宵节还是不让大家失望啦~那么我们后天周四晚上见!
第62章 死者家属 “认不认识这几个人……
“认不认识这几个人?”
说着, 李成植从手机相册里点开三张照片,依次划给司机赵亮看。
分别是林嘉阳,曲南星, 曲南星的母亲姜晴。
赵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
“完全没见过?”
赵亮再次摇头:“没印象。”
他的表情很茫然,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莫名其妙, 李成植判断他没有说谎。
李成植有些失望,又问:“好吧,那么车祸发生的时候, 附近有没有围观群众聚集?”
赵亮思索片刻,随即用力摇头:“没有。”
“你确定吗?”李成植盯着他。
“我确定。”
赵亮表情坚定, “警察同志, 我刚都说了,那天天气特别差,外面又冷, 而且那个十字路口挺偏僻的,上学期间只有住在附近的学生从那边走,到了寒暑假更没人了。”
“所以救护车和交警过来的时候,只有你和死者在场?”李成植翻看事故照片, 上面拍到的街道部分确实空无一人。
赵亮肯定:“对。”
真是活见鬼,李成植心烦意乱地想。
他起初推测这起事故被那三人中的某人目击, 因此产生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但是根据司机的证词, 这条推测恐怕无法成立……
那么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时隔五年之后,这场她未涉及其中的车祸案件引起了那女孩的注意?
回到市局已经下午四点。
李成植走进办公室,把交通事故调查报告放在桌上, 内心依然因为刚刚和肇事司机的谈话游移不定。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何骐的电话。
“师父,那份报纸上其他本地新闻都查过了,没有发现跟曲南星或者林家相关的当事人。”
“知道了。”
“您从看守所回来了?有什么发现吗?”
李成植没有立刻回答,一方面他认为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另一方面又确实拿不出实际证据。
在回来路上,程晓蔓给他发过消息,内容为初步调查结果显示,车祸死者及其家属和曲南星一家之间不存在亲缘或经济上的往来。
不过若想查证两家人是否毫不认识,还需要进一步走访调查当时的邻居或者亲朋好友,才能确定。
乍看之下,这起车祸和十五天后的抢劫致人死亡案之间,除了发生地点相近、当事人就读于同一所学校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两者有所关联。
他不明白曲南星为什么要特地查看这篇报道,也不明白她为什么大费周章地借阅那段五年前的晚会视频。
但他知道那个神秘的少女这么做一定有原因——
她大概率掌握警方不明的重要信息。
只要找到那条信息,案情就会有突破,一定,李成植暗想。
于是他模糊地应了句,让何骐继续去市实验小学那边,确认昨天下午曲南星进校期间的行动路线,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时门开了,程晓蔓走了进来。
“李队回来了。”她手机还握在手里,似乎刚刚在外面打完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