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种拉锯声终于停了。
海斯代表团在联邦士兵的引领下依次离开,脚步声比来时更沉。房间里的人开始各自散动,有人在低声交谈。
洛宁没动。
她就站在那里,等着人群自然地将她边缘化,等着那种置身事外的感觉把她彻底淹过去。
战仁和欣昂副主席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剩下景叙的亲卫队。
在这片散漫的嘈杂里,她听到了有人在叫她。
她抬起头。景叙已经从座位上起身,正朝她走来:“你跟我来。”
单独的封闭房间比会议室还要安静。
房间没有窗户,景叙靠在桌子边,没有坐下,转过身来看她。
“有什么想问的?”
洛宁想了很多,从刚才在人群里站着的时候就一直在想,但她回答道:
“没有。”
其实她被允许出现在这里,已经意味着景叙愿意与洛女士共享一些情报——在他觉得合适的时机,以他觉得合适的方式,妥帖地递过来。
但这种信息分享的方式…也许是种信任,可在洛宁心里,却更像一层薄薄的讽刺。
洛宁不是洛明戈,她永远无法代替对方感受这其中代表着什么,她只觉得可笑。
如果是千方百计探听到的真相,哪怕付出了代价,无论消息好与坏,仿佛都能接受,但被这样送到眼前来…更像是一种施舍——
你看我们才是真正的一体,而你,从未被接纳。
海斯王国的存在,不可能是这二十年来才被发现的。
而洛女士竟然这次回来才发现的。
在过去那段没有希望而不得不合作的日子里,他们仍旧对她保留了秘密。不是因为时机未到,不是因为信息敏感,只是因为从来就没有打算告诉她。
景叙没有立刻说什么,他没有要安慰她的意思,也没有要解释什么的意思。他只是等着,等她自己把这些东西消化掉,或者消化不掉也无所谓。
“你想让我带回去什么。”洛宁最终问道。
“如实转述你今天看见的。”景叙说,“不需要解释任何东西。”
“好。”
房间中又是一阵不适时的沉默。
“还有什么事吗?”洛宁问。
“我知道你今天心里不好受,但希望,你能接受。”
“我接受能力一直挺强的,元帅无需担心。”
“…你看过风暴前的海吗?”
洛宁怔了一下,这老东西要开始抒情了吗?
景叙自顾自说下去:“风暴来的时候,海面是翻涌的,浪可以掀翻船只。可真正决定一片海域会不会彻底失序的,不是浪…”
洛宁:…
她只在高空掠过海,从来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在海面上飘着看风景。
但她不是听不懂。
“是海下暗流。”景叙说这话时,没有锋芒,更像一种疲惫的坦诚,“深流一旦被扰动,整片海域都会改向。表面或许还平静,但航线会偏移,等察觉到的时候,早就不知道偏出去多远了。”
洛宁眨了眨眼,漫不经心道:“我和我妈不一样,我不是追求完美和正义的人,我想要的从来都是只要不莫名其妙死了就行。我能理解你们的心虚和恐惧,因为你们的权力来源于不公和隐瞒,历史这本书太厚了,我到现在也读不到底。不过我也有一个问题——”
她轻轻耸了下肩:“盖一栋楼,如果从一开始地基就是空的、错的,那是该别地而起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上盖呢?”
景叙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安静得洛宁几乎以为他不打算答了。
“如果地基是空的,”他终于开口,“楼根本盖不起来。可现在它足够支撑一层、两层、甚至十层。人们会在里面生活,会在窗边看风景,会在楼里建立秩序。你要推倒它,得先问住在里面的人愿不愿意,得考虑他们还能去哪。”
“我看得到。”洛宁并不打算完全否认,“它支撑起了现有的秩序,但是与虎谋皮,代价可不是由做决定的人来承担的。我更倾向于不假装看不见。”
景叙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但他向他走近了几步:
“如果给你权力,让你来决定,你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说】
洛宁:无语中,勿扰
第64章
◎不存在的飞地◎
景叙这几天的心情很不错。
没人知道缘由,尽管他平时就是个和颜悦色的人,可“好心情”还是和日常的温和有些微妙的差别,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能感觉出来。
亲卫队成员在空间要塞时就发现了,但在那里,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留了个心眼。
在离开的第一时间,璐榆就偷偷去洛宁房间问他们到底说了什么了。
其实洛宁也很难说清,他们究竟聊了什么。
景叙是个很擅长把简单事情复杂化的人,他所说所做似乎总是与所想不同。又或者说,他很擅长让人满意,能同时满足各种人的各种需求,还不会相互矛盾。
但洛宁觉得他应该没什么长久的朋友,就这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打法,再有耐心的同路人也会被他逼疯逼走。
洛宁看着满心满眼都想着八卦长官的璐榆,问道:“是不是你们都知道海斯的存在?”
“…嗨呀大好日子谈这个做什么,该我去换岗了!”
璐榆来得快跑得也快,“海斯”两个字就像是瘟疫,沾上就完了。
门合上。
洛宁坐在原地没动,把今日份发放的营养液喝完。
其实她也不太需要这些补给,怎么样都活过,不差这一点,但这是免费的。
洛女士总和她说,别人给的就接着,不要觉得不好意思,这里的人都财大气粗,一点普通福利和小恩小惠几乎不是人情,所以不用放在心上,瞎客气才是浪费。
但景叙大概还是给她单独加了餐。
洛宁看着房间抽屉里多出来的那份东西,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拿了出来。
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一小包夹心饼干、一包糖,还有一个备用终端。
零食放在一边,洛宁把终端放在手里掂量几下,好像比常见的那种要轻很多,没有任何编号,没有任何标识。
手指刚贴在启动屏上,忽然光屏乍现环绕,如同一个狭窄的冰屋,将她整个人罩在其中,冷白的光从各个角度渗进来。
等眼睛适应了这种光,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虚拟舱体内,眼前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活动范围。直到有了声音她才确认,这不是她的视角,而是一段回放。
一个被锁在试验舱里的人?
景叙这是什么意思?
洛宁并没有退出去,她继续等着这段无用的挣扎过后还会发生什么。
但紧接而来的,是一段难以描述的头疼欲裂,像是一根烧红的针从眉心穿进去,迅速蔓延,顷刻间仿佛整个颅腔都在往里塌。
这是什么东西?感觉也能传递吗?
洛宁忍着头疼狼狈地把终端关掉,回归到现实,缓了一会,她又开始回味那种感觉。
那种东西太具象了,真实到像是某个真实发生过的瞬间被完整地截取下来,连当时那个人的意识状态一并打包,强行灌进了观看者的神经里。
景叙在这种时候给她这种东西…
洛宁大力扯开饼干包装,精神胜利般地大力咀嚼起来。
新目的地的存在不比要塞光明正大太多,据说是元帅编下的一块飞地。
飞船在一片不起眼的卫星边缘减速停靠的时候,洛宁往舷窗外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尽管这里在地图上没有被标注出来。
大气层很薄,表面的人工穹顶建得也低,从外面看像是随便贴在地表的几个气泡,不显眼,甚至有点寒酸。
士兵人数比普通公民的高多出一两倍,军事地标远比居民区要多,这里并没有什么生活的气息。
但从港口搭摆渡飞船到驻扎地的短暂路程,洛宁看着地面,开始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医疗站的密度怎么那么高?
随处可见标识牌分散嵌进各处,像是之前在商会见到的那种医疗设备批发商集中地…
等到了驻扎地,其余人暂时修整,唯独洛宁被叫去了景叙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东西多,文件、十几个备用终端、几叠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部件,堆得很有些随心所欲。
“你的地盘,好乱。”洛宁言简意赅评价道,且并不局限于这个屋内。
“元帅没有正儿八经管辖地,这里只是挂在我名义下的一个不存在的星球,没人管的。”景叙给她倒了杯热茶,终于有了点主人翁的松弛感。
“让我过来干嘛?”洛宁没想闲聊,开门见山道。
“来见见联邦到底在隐瞒什么。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吗?不告诉你就对谁都拉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