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拿给我的那个终端…”洛宁没有否认,也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
“看完还得还给我,那可是独一份的存档资料。”
“…你们怎么看得下去的?”洛宁声音没有往常那般有底气,毕竟她只看了个开头。
“怎么?怕被波及到?”景叙笑笑,“这个不会的,这只是一段记录人脑记忆的录像,观看者的神经会产生应激反应,但不会造成实质损伤,忍一忍就过去了。”
洛宁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于是问出了目前她最好奇的那个问题:“…那这个人,现在还在吗?”
“那是五年前的记录了。”
“…”
“不过…”景叙顿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语气轻描淡写地一转,“和我转转这里?”
会嘉也没想到元帅才说可以稍作休息,转头就又被叫出来了,但他也没多问,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景叙带她走的不是主干道,而是拐进了人口相对集中的区域。这里的穹顶比入口处要高出一些,采光也好一点。
医疗标识牌几乎插满了每一块空白的地方,每栋建筑的外墙上,每一层都单独标注,密集得有点叫人头皮发麻。
“既然全是医疗区,就没必要每隔几步就立个牌吧?”洛宁忍不住吐槽。
“功能不一样,方便紧急送医。”景叙指着路旁那几块牌子,像导游一般介绍道,“绿色是普通疗养区,黄色是24小时放养监控区,红色是封闭监控区,紫色是…”
“是什么?”其实洛宁听到“放养”两个字就觉得不对劲了,她早就察觉到了这里四处漫溢着游离且不受控的精神力。
景叙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走吧,先上去。”
三个人直接去了紫色那一层,电梯门一开,洛宁下意识地收了收自己的感知边界。
楼道里有几个人,却不大对劲——
走廊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人,他脊背贴着墙,头微微垂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无规律地动着。
再往里看,走廊另一端还站着一个人,面朝墙壁,一动不动,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所有人对他们三个人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像是他们根本不存在。
“我相信你的感知要比眼睛更早地接收到这里的信息。”景叙的语气也沉了几分,“他们是你所说的那种幽灵潮吗?”
“…不完全一样。他们…”洛宁身体有些发僵,敏感的感知并不总是好事。
幽灵潮的精神力是向外涌的,是某种东西溢出了边界之后的失控状态,没有方向,却带着压迫感,像是洪水找到了缺口。
但这几个人不是。这里的精神力是向内收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口慢慢干涸的井,还有水,但水位越来越低,而且井口在变窄,窄到最后什么都出不来,也进不去。
她说不出更精确的描述。那种感知太微弱了,像是隔着厚厚的什么在感受烛火,能确认火还没灭,但不知道还能烧多久。
“神经过度开发越过某个临界点之后,神经系统反而退化了。紫色医疗区接收的就是这种个例但极端的病人。”景叙也并没有多说什么,“惹了麻烦又收拾不了烂摊子,这不是很常见吗。”
洛宁回头看了眼会嘉,他虽然面上严肃,但也不像她一样是初见的茫然和震惊。
“这里没有污染型幽灵潮吗?”
“据说有过,但被处理得很及时。”
洛宁难得绷不住表情:“那上次在工业基地你还那副不知道该怎么做的姿态?”
“你也说了,那是姿态。”景叙面不改色,“我这里只是接收,没有实验过程,处理方式自然也和你的经验不一样。”
只是接收,实验过程。
这两个词像两枚钉子,钉进洛宁的思绪,明明他说得轻飘飘的,本不该有这种力道。这意味着有别的地方在产出,意味着这条链条比她目前看见的要长得多。
“源头在哪。”洛宁问。
景叙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在一扇关着的舱门前站定,侧过身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问她准备好了没有,又像是在给她最后一点时间决定要不要继续。
“尽管共鸣装置的最终效果不如人意,可你知道联邦为什么会默许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人暗中推行吗?”景叙的手撑在舱门旁的权限面板边,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的行动是隐蔽,但也不至于谁也发现不了。”
第65章
◎首席工程师◎
这个房间内部比走廊还要宽敞,但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空余——
一台巨大的装置从地面延伸到顶部,管线和模块密密匝匝地铺展开来,像是没有造完似的,占据了整个屋子将近四分之三的面积,剩下的空间被迫让给了几条勉强能站人的通道。装置本身没有明显的开关或操作界面,只是安静地运转着。
洛宁正打量着那些管线的走向,装置忽然开口了。
“呦,生面孔。”
不确定声音是从哪传来的,语调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痞气:“年轻的女兵,走近让我瞧瞧!”
“再废话断你能源。”景叙平静地回应。
“好好好现在随便一个小孩都能威胁我了是吧?我要换地方!”
“除了我,还有谁让你继续存在?”
“…”
安静了两秒,声音重新响起来,但气焰明显矮了一截:“你是我经历过的最不懂事的小辈了。”
洛宁盯着那台装置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景叙,慢慢开口:“这不是智能体?”
联邦很多人都习惯依赖于智能体,这种技术极大地提高了生活的效率,甚至给予了某种程度上的情感支持。就像终端,早就不只是通讯设备了,更是生活资料、学习资料、人际关系的延伸,几乎嵌进了每个人日常的每一个细节里。
但说到底,智能体是被人为调试出去来适应人的。可这个东西,太灵活了。
“我当然不是!”那个声音又冒出来冲着洛宁嚷道,火气中还带着不屑。
“是人?”
“是一位智慧的老者,有着百年阅历的神。”那声音稍稍平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洛斯尼·马丁,首席脑部科学工程师。”
其中一个屏幕闪了两下,大概是他打招呼的方式。
首席?洛宁来联邦后为了查共鸣装置的事,听说了一大摞首席,好像也不是很有含金量的头衔。
她没理,只是走近看了看那巨大装置上都显示的内容。
数据流滚动得很快,大部分是她看不懂的神经信号图谱。最新时间戳是今天的日期,密密麻麻。她往上翻了翻,翻不到头。
“他为什么,要通过这个讲话?”洛宁问身后的景叙。
“因为他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哈?”
景叙走上前,双手撑在工作台上:“这老家伙是海斯的工程师,对面的历史书上还能找到他的名字,有据可查。”
洛宁重新看向那台装置,或者说,重新审视这个洛斯尼·马丁。
“意识复制存留,听说过没?”洛斯尼的声音自己飘过来了,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保留、没有丢失的。当然啦,当年的技术水平一般,我又不能轻易更换储存地点,总体来说,这也不错。”
洛宁扯了扯两鬓边的头发,带动着头皮、眼皮一起紧绷,仿佛这样知识就能进入脑子。
意识存留。死了几百年。还在这儿。
她的大脑处理这件事的速度,明显跟不上她听见这堆词的速度。
“所以你是活的死的?”
“哲学问题。”洛斯尼的语气重新活泼起来,“你觉得呢?”
“我觉得很烦。”
“哈!”他实实在在地笑了一声,“我喜欢这个回答,比装货强多了。”
景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洛宁消化这些。
洛宁重启大脑:“海斯,在联邦是非公开信息,但是这里有一个身体消亡但意识还在的海斯人。”
“是的。”景叙默默接茬她的自言自语。
“他是人质吗?”
“什么话!”洛斯尼立即反驳,反应极快,“我是自愿来此,和平的使者!”
“连正常建交都没有,有个屁的和平啊!”
景叙沉吟片刻,五指一攥,试图概括得全面一些:“话糙理不糙,的确没那么友好,他现在就是一个无法露面、人人喊打的水平,算是政治难民。”
被当面蛐蛐的洛斯尼这下竟然沉默了。
“可是,为什么?”洛宁把新得到的信息融合到自己的已知和猜想中,却并没有那么连贯。
“洛斯尼,把你的工作日志给她看。”
“凭什么,她谁啊?”
“她的精神力只能应用到他人精神力之上,且具有平复效果,大部分精神力紊乱的人,她都能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