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叙按下一个红色按钮,装置起初并没什么动静,但左右两侧的升降台又骤然弹起数块显示器。
“让我看看怎么个事。”
洛宁面前的一块屏幕旁升起一片亮着六七排细小圆灯的设备,她看了眼景叙,对方明显是让她放心上的意思。
光并不能穿透身体,洛宁也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但主屏上的数据却在不断更新。
“集中注意力,驱动精神力。”洛斯尼命令道。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这是天生的?”
“…嗯。”
“那你父母是什么状况?”
“他们应该都正常,可能是因为我妈在怀我的时候吃错药了。”
“那你母亲并没有受到影响?”
“没有。”
“人脑的极限果然是很难探索到尽头的。”洛斯尼的机械声音低沉,但难掩兴奋,“我把你的结果和已有的精神力异常数据做了匹配,的确都不一样,但和普通精神力开发者也不同。你现在的等级是S,但我相信如果用军方更加专业细化的仪器测,你很有可能会高于这个数值。”
洛宁一愣。
好像自从她恢复正常,就没再测过。这东西的意义也不大,除了联邦人,谁还会那么在意这个被定义的数值?
景叙在旁解释道:“军中有极少数顶尖士兵可以做到用精神力短暂地影响他人决策,但还不稳定,所以也不是公开信息。而且他们的精神力就像水,只能从高处流向低处,而你是平等地影响每一个人。恭喜你一步到位了。”
“…不公开…”洛宁琢磨着景叙的话,狐疑地看着他,“所以工业基地的事根本不会影响到我?”
“精神力暴乱的事件肯定是保密的,至于你,某些将领茶余饭后也会聊聊你,甚至还想特招你,我可是帮你省了大麻烦。”景叙稳重地拍了拍她的肩,他也不太在乎对方用脸骂人。骂他的人多了,这么文明的少见。
“总之!”洛斯尼高声道,把两人注意力又拉回到自己身上,“我们不多废话,我想请你合作,解决一下这里的精神力紊乱轻症患者。”
洛宁甚至想打印出来两个牌子,一个写着“为什么”,一个写着“凭什么”,然后挂在脖子上,这样她就什么话都不用说了,完美覆盖她和联盟军的一切对话。
“先不急。”景叙对洛斯尼说道,“现在可以把工作日志调出来了吧?”
“要啥时候的?”
“最早的。”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还翻旧账。”
一阵让人不太舒服的机械音过后,洛斯尼还是给出了几份档案。
这些都没有时间戳,但记录非常清晰明确。其实更像是一个研究者的私人笔记,而不是正式的工作档案——
最初的记录非常原始,只是一些零散的观察:
某一类人群在特定的外界刺激下,脑部会产生无法用已有理论解释的微弱能量波动。
不稳定,难以复现,数据会不规律地反复横跳。换任何一个研究组织来看,都会将其视为环境噪音。
但洛斯尼没有。
他把这个不起眼的波动记录了下来,然后开始想办法复现它。
接下来的记录,是漫长的失败。试验条件换了一遍又一遍,样本范围扩大了,仪器精度提高了,但那个波动像是一条滑进水里的鱼,眼见得到却抓不起来。
直到第一千三百五十七次记录。
洛宁抬眼,却不知道找谁对眼神:“你哪来的样本?”
“小朋友,没和研究所打过交道吧?”洛斯尼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戏谑,“奖励金足够高,自愿报名的人数永远会远超需求。”
“…”
洛宁继续往下看——
洛斯尼的记录风格很奇怪,夹在大量枯燥的数据之间,时不时会蹦出几句完全不像学术文件的文字:
它不是随机产生的。它一直都在。只是我们此前用来观测它的方式,本身就在干扰它的显现。就像用光去照一个只在黑暗中存在的东西,你以为什么都没有,其实是你的光把它驱散了。
精神力不是被制造出来的,它是被发现的。
人类集体失去了感知它的能力。我们花了将近十年时间才重新找到这个切口。
再往后面,就是最常见的试验记录了。
初始值、刺激方式、响应数据、结果评级…密密麻麻,一份接着一份。
看着看着,洛宁强制抽离提醒自己,这是海斯人的记录,所以,是海斯人先搞出的精神力的概念体系。
但概念的产生牺牲了大量活生生的人。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看到了多少个“终止”了。
洛斯尼当时就已经对精神力进行了定义——
神经-意识-场域之间的异常共振能力。
不稳定,不可控,极易在过度激活后引发不可逆的精神崩坏。
综合评估:低价值。
第66章
◎不甘心◎
低价值。
洛宁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海斯在当时对“精神力”的评价并不高。
低价值,所以不值得被正式承认。低价值,所以经受了无穷无尽试验与刺激的人在拥有了控制精神力的能力后却被标注、被监控、被要求隐匿身份。
他们失去名字却换来了专属编号,活在一套专门为他们设计的封闭系统里。
但海斯仍需要进一步研究。
于是他们留着这批人,记录他们,并不断增添新人。
然而海斯对这批“异常实验体”的评价却始终没有变。大部分研究人员仍认为这种能力没有规模化应用的可能,投入产出比太低,不值得继续。
最终项目被降级。
洛斯尼在这一段的文档里骂得很脏,他不太得志,很多人也因为这个项目的“失败”就想踩在他的头上。他看不上这群鼠目寸光的人,却又不得不与之周旋。
洛宁在接下来的几页上快速扫了一眼,洛斯尼写得并没有那么详细,大概脱离了视线,也只剩下道听途说——
在那段漫长的内耗与斗争里,被同一张网罩住的人,开始悄悄摸索网的边界,摸着摸着,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比想象中近得多。
那种被定义为低价值的能力,在他们自己手里开始变得不一样。
拥有者才会真正理解这种能力。
精神力在无人关注的地方悄然完善。
而海斯王国的缝隙越来越多,从里面漏出去的人也越来越多。
等海斯察觉到的时候,那批人已经带走了全部的研究资料,带走了技术,带走了彼此,消失在了茫茫宇宙中。
再次发现他们的踪迹时,他们已经建立了一个新的聚居地,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达成了与海斯几乎相差无几的文明高度。
洛宁没有说话。她忽然明白了她一直没太想通的逻辑。
联邦自己写的历史中,的确是以迁徙为始,但联邦始终封锁海斯存在的消息,建立、完善政权的过程中完全没有提到海斯。
洛宁又回头看了一眼会嘉,他超轻微幅度地摇了摇头——
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多少东西。
倒是景叙先开口:“上次在Zero-G,虽然你妈说不会和你讲,但她也说她管不了你的所想和所做。我不知道你自己能想明白多少事,可毕竟开了个口子,倒不如,我主动一点。”
“先不说这个。”洛宁没理他,反而看向洛斯尼,“你在你的日志里还造假啊?”
“我怎么造假了?我只是没有严格按照学术格式,当作日记随便写写。”
“当时的联邦人就这么厉害,自己卷着绝密资料跑了?”
“那咋啦!”
一阵沉默。
最后竟然还是没有表情、没有肢体动作的洛斯尼最先沉不住气,带着一股子憋屈的气:“…那又怎么了!他们值得拥有自主发展的自由!”
“没怎么,我就是觉着太好笑了。”洛宁双手撑着台子,但一想到这里面存着一个大叔或者老头的灵魂,她又失笑着往后撤了半步,“海斯拿人做实验,用完了又不负责到底,把人当耗材,等项目黄了又想着让他们自生自灭。你是职场失意,顶着理想和人性的旗号,干的是放手一搏,最终成了叛国。最初的联邦呢,本来是受害者,但又反过来画地为牢,去歧视没有精神力或者精神力不高的人,不敢让人知道来处,不敢让人知道没有精神力也可以当一等公民。你们互相害怕、忌惮,谁也不敢做太出格的事,但私下里又什么都敢做。太好笑了。”
她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荒诞。
她不知道他们在固守什么,守业半天,守住了什么,又获得了什么。
客观来看,费尽力气守着一样东西,守到最后才发现,那样东西早就在守的过程里变成了另一个形状,已经不是当初想要的那个了。但手还是松不开,因为松开就意味着承认那些年白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