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继续守,守着一个空的,让每个人都有事可做。
但似乎一切背后又都有一个“情有可原”。坏事从来不是凭空发生的,它总是有来由的,总是有一个"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垫在底下。
“我和你说不着这些!”
半晌,洛斯尼甩下一句话,屏幕熄灭。
洛宁向景叙微微耸肩,这对话可不是她终止的。
对方意愿很明确,不想再多说一句话,景叙也没办法,总不能把机器砸了。
回到正常的地方,景叙把门一关,叹了一声:“人老了,再加上和外界交流不多,听不得实话,总破防。”
“景叙元帅对实话的接受程度挺高的。”
“人得实事求是啊。”景叙好像从来不会生气似的,“但现实就是,有些错误可以被承认,有些不能。你习惯大家说实话、共享信息一起活下来,我们是说了实话反而危险,我们也只是各自遵守各自的游戏规则。”
“无所谓,那是你们的事。”洛宁全然放松下来,好奇心彻底得到了满足,但同时结果又不那么美好,心里有那么一丝空虚,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感觉却也没那么糟糕。
她甚至都不想问隆阿勒工业基地的“意外”是不是也与海斯人有关了,要不是因为不想在景叙跟前显得太亲近,她都想四仰八叉躺在椅子上。
“怎么样?”景叙也并没有今天不太愉快的谈话而有丝毫不满,他半坐在桌边,抱胸问对方,“还想继续在亲卫队待着吗?”
“待啊,凯还得在哪个角落坐牢呢。”
“挺讲义气。”景叙微微点头,“也许我不该把你和你妈看作天然同盟,你也有自己…”
“诶!”洛宁快速打断,“这是两码事,别挑拨离间。”
她自己也认真且不止一次地想过,联邦这堆人祸,她到底为什么要掺和进去。
托洛女士的福,她自诩有点良知,正义感有但不多,从没有过什么崇高理想,对联邦的感情连对洛女士的零头都没有,所以首先排除对普通人的同情和宏大但虚无缥缈的救世情结。可她也清楚,她的很多选择也并不完全因为洛女士。
想来想去,还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那个寂静无声、人不是人的世界本来有很大可能不必存在,不甘心本来不用整日吃不饱又担惊受怕,不甘心本已盖棺定论的死亡最终还是丧失了逆转的机会。
虽然总听人说不要美化不存在的路,但目前联邦这种情况,“本可以”是真的可以存在的,是实实在在被浪费掉的可能性。
也许最初的最初,他们怀着悲壮又自我感动的愿景不断出发前进,做好了一切准备,无论将要面临磨难、战斗、牺牲,他们勇敢且永不放弃,怀着对科学的探索精神,秉承着某种高贵的人本主义,他们自以为他们高级、优秀。他们斗志昂扬、激情澎湃,渴望拓展向外宇宙和向内人体的边界,也许有伪善,有人借理想之名为自己加冕,但论迹不论心。
然而这些渴望碰到权力就立刻溃不成军。
从里面,慢慢地,悄无声息地,腐烂的气味从内飘出来。
每一代人都真诚地相信自己是例外,相信到了自己手里,事情会走向不同的方向。然后每一代人都用相似的方式辜负了这个相信。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坏,只是因为权力有它自己的语法,学会说这门语言的人,慢慢就忘了自己原来说什么话。
洛宁搓了搓手指,没再说话。
她不悲壮,也不激情澎湃,真就只是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这个东西,不需要目标,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讲得明白,比良知更模糊,比仇恨更持久,平时隐隐发作,必要时压过一切理智。
“这里并不太适合生活,但你可以随意逛逛。”景叙见她沉默,就主动说道,“不过和这里的人最好保持距离,他们…有些人会稍微偏激。”
“?”
洛宁觉得景叙有点陌生:“我还以为你会让我继续和洛斯尼折腾。”
“为了今后的潜在合作,既然现在使唤不动你,那就算了。”
“…你有这么随意?”
“强硬在很多时候都是下下策。再不走我就反悔了?”
洛宁迅速逃离景叙的办公室。
本来就没想当个称职的下属,既然给了坡她当然要下了。
大概走一圈,这边也没什么好玩的,她就安心宅在房间里了。
由于凯·曜森那边一直没消息,她就充当起了中间人,得让嘉芙汀安心。
嘉芙汀虽然被洗清了嫌疑,但家里也只剩下她一个了,琐碎又繁忙的善后工作也不能让她完全心无旁骛。
洛宁学着季明屿的样子,偶尔也会给嘉芙汀打几个视频,穿着景叙亲卫队的制服,让她放心自己打入其内部的权威,让她相信自己有能力罩着凯。
至于季明屿,上学的搭子突然消失,可能是闲得无聊,总是找洛宁聊天,也没什么正事可说,纯硬聊,联系次数远超和洛女士的。
如果在聊天记录里搜“在干嘛”、“吃什么”,能出来成百上千条结果。
有时候他会发过来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一段课堂录音,一张不知道在哪拍的天空照,或者上课摸鱼时诡异角度的自拍。洛宁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都回了几个字。
不过季明屿也不在乎,过一会儿自己又发新的来了。
他这学期,大概也就剩这点空闲时间了。他马上就要去军区实践了,要被真实规则约束,接触真实的任务,说不定也会动不动就消失几天。
洛宁没法说自己在哪,他也无法透露自己的规划行迹,不过也挺好,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交代,郑重其事反而奇怪。
她也没和他说海斯的事,只是在和洛斯尼见面那天,消化了太多一时半会儿消化不完的东西,给他发了一串莫名其妙的省略号,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发给他了。
他立刻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背景是训练场的围栏和窗户外的灰白色的天,说了一些同样莫名其妙的话,绕着什么东西打转,又谁都没点破。
通话时间不长,他那边集合哨声响起。他侧头听了一下,就挂断走了。
但洛宁还记得屏幕暗掉之前映在黑色上的自己的脸,表情有点陌生。她把终端摘下放到一边。
飞地的夜很短,还没来得及彻底暗下去,边上已经开始漏出一点光。
洛宁在那个光里坐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然后就去睡了。
第67章
◎进阶功能◎
在飞地住着的这段日子,洛宁其实不大清楚景叙在做什么,只是偶尔会带着亲卫队进进出出,反正任何活动都没喊她,她也乐得自在。
不过也不算安静的日子,附近的医疗点总是出状况。
她常在窗边或是楼顶看热闹,有些“病人”会仗着不稳定的精神力爆发出极短暂的不同寻常的力量,反抗对他们的“囚/禁”与“压迫”。
动静通常不小,但维持不了多久,最多五分钟,他们连楼都跑不出,从对面楼道的窗户能看见片段,从东跑到西,气势汹汹,然后反抗即结束。
洛宁时不时就想,最初还在海斯配合着精神力刺激试验的联邦人祖宗,是不是就是这副模样。
景叙说,这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有些是联邦内部用各个版本的共鸣装置造出的“新精神力持有者”,有些是秘密拔除非法人体神经试验据点后救出来的实验体,还有一些,就是海斯在背地里操作的产物,有意无意地遗留在了联邦的视线之内。
海斯对精神力的研究水平一如百年前,所有的科技技能点都点在了神经科学之外的领域。
而这些人之所以被关在这,是因为他们哪边都不属于,一部分人最多算是狂躁症,还有少数,就是“幽灵潮”的模样。
谁都不满足于现状,谁都害怕对方更进一步,于是所有人亦真亦假地维持着某种合作与视而不见,就这么悬着,谁也不先动,谁也不真的停下来。
至少是种动态稳定。
洛宁也和洛明戈说了这里的存在,但对方就回了个“知道了”,一如既往,神神秘秘忙忙碌碌。
她似乎一直在联邦外,不过也是,她现在身份尴尬,最初全力叫停兰多人的绝望复仇与阻止共鸣装置的铺行,到现在,已经远超个人能努力的范畴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母女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洛宁觉得自己的改编非常应景,毕竟洛女士现在对她唯一的期待就是好好苟住,最好找个靠山狐假虎威,其余的,爱咋咋地。
本来说好今天离开去找凯·曜森的,但景叙临时有事,她又得在这多待一天。
她趴在窗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这里的空气有一股未知化学药剂与酒精混合的味道,不好闻,但很上头,闻久了脑子有点空。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