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人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一路顺利走来,现如今几乎失去所有。先不说家里会如何接纳他们,他们自己都无法接受。
季明屿也明白,季雯现在是把这件事当作洛姨遗物来处理了。
海斯那边是场持久战,而洛姨不能白牺牲自己。洛姨应该也是希望,不管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掌握主动。
“行啊,又跑这儿躲清净了。”万靖云突然探头,没完全进屋来,“找你半天,景叙回来了,去天台聊聊。”
几天功夫,联邦在这里几乎建成了一座小城,应有尽有,不再是只能窝在地下。
“走吧。”季雯直接把烟头怼在了墙上,刚起身,身后的门轻轻打开了。
洛宁无言地看着外面这三个人。
“那一起走吧。”万靖云是她们中最平静的一个。
景叙在屋顶点了一个小火把,随手扔在地上,算是临时取暖用的。
不过他没想到洛宁也跟来了。
病号服宽宽大大的,显得大病未愈的洛宁更加瘦弱。
景叙把他的袍子递给洛宁,但她没接,只是蹲在了火把旁边。还是季明屿拿过来披在她身上的。
“这荒地哪来的树杈子?”万靖云嫌弃地看了眼那几支可怜的枯枝,但也蹲了下来,这里莫名的很冷,让人本能地靠近温暖。
“空间器里压箱底的。”
“…”万靖云一直觉得景叙是个奇怪的人,平时不言不语,其实蔫坏主意大,可所有人又都觉得这是个很好说话的烂好人。
她的手靠近火光,抬眼瞄了好几下对面的洛宁。
小朋友不哭不闹,倒是省得她哄了,反正她也不会。
“明戈她…一向任性,她真想做什么,谁也拦不住,所以…”
她没说完,季雯就朝她屁股狠踢一脚,她差点没蹲稳扑在火把上。
“我知道。”洛宁眼底波澜不惊,瞳中只有倒映着的跳动火光,“我在里面的时候,干到一多半就发现她死了,她死得可突然了。”
“…”季明屿默默和她贴得更近了些,手背蹭上了她的手。
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了几点出来,散在地上,很快熄灭。
“理想和现实总是冲突的,对她来说,这也算是如她所愿了。”万靖云依旧不解风情地接话。
“不用来安慰我。”洛宁把头埋在膝盖间,捏着树杈在地上毫无章法地杵着,“她永远都有想做的事,也永远能做成。她是一个自由的理想主义者,她是英雄,她救了很多人。她只是…不要我了。”
她抬眸,眼神却犹如一截枯木。
“其实从回到联邦的那天起,她就不要我了。所以我也只是让她…如愿以偿。”
【作者有话说】
感觉适合把结局一口气都放出来[化了]
第81章
◎继续◎
“所以被救出来的那些人,会被怎么处理?各回各家?”
大人们难以启齿的情绪,就由洛宁自己打破,她主动问道。
她为什么要半途而废让别人来接手甚至糟蹋?她当然要干到底。
她和洛明戈两个人承受的那些,是旁人不可能真正理解的,也无需他们承担。
说到底,也不过是牺牲了一个人而已。这个代价太小了,小到足以让人自大,小到那种兴奋会让人不自觉地忽略掉这种牺牲本身。
景叙站得很远,背对着火光,声音从暗处传过来:“这两天,有人尝试过自////杀。”
“就因为精神力不好用了?”
“不止,现在他们对于这个世界很敏感,好像会感知到一些不一样的能量,随时随刻,不堪其扰。心理素质差点的,受不了这种雪上加霜。”
“那些想救自家孩子的,怎么说?”
景叙沉默,季雯把话接了过去:“不愁生计的反而要的更多,他们可以养闲人,但不能接受家族中存在一个异类。”
火把又噼啪了一声。
说到底,谁不想捡漏只捡好的,得到的太轻松就容易挑三拣四,即便是血亲,也最好做个有用的亲人。
“那就是没地方去呗。”洛宁把树杈往火把中心戳,“那你们想怎样?”
“先治病,治不好的话…”万靖云捡了根没用的树枝,叼在嘴里,“问他们自己的意愿,愿意的,就跟着他加入专项组。”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景叙,但专项组,不用说也能猜到,又是那种见不得人、偷偷摸摸的活动。
“他们…不是病,只是和你们不一样了。”洛宁不喜欢这个说法,可似乎人人都在说。
她从醒来就感受到了这到处弥漫的精神力,这种能量,她再熟悉不过了。
可万靖云却不在意这种细节:“不管是什么,总得给他们找个地儿吧,不能管杀不管埋啊。”
她从兜里掏出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儿,丢给洛宁。
“你那破字儿还好意思给别人看。”季雯瞄了一眼那个本子就偏过了头,不想看。
“头脑风暴还是在笔头上最好用,洛…落在纸上写着方便。”
洛宁其实没太看懂万靖云写了什么,大部分都是很抽象的简笔画,但她也看明白了“划地”这个概念。
可哪儿能那么大方给一群“没用”的人?
“我想去见个人。”洛宁说道。
“精神头很足嘛。”万靖云起身,直接把火把踢了起来,一把握在手里,“你如果愿意继续管这破事儿自然是好,正好我干完这票就走,说不定我也能快点离开。”
“…你把你那副土匪做派收一收。”季雯观察着洛宁的反应,也看不出她的想法,就又轻踢了万靖云一脚,提醒她好好说话。
“我现在可是非常期待我的退休生活。”
“…万姨您不是回驻地?”季明屿听出点不对劲。
“还回个屁啊,我把那堆人都堵在这不让走,我可不想被他们法办了。”万靖云半点没有遗憾或恐惧,尽然是对以后的期待,“老娘干活就讲究个志同道合,跟那帮人从来就不是一路,反正早就不想干了,那就破釜沉舟撕破脸皮呗。”
景叙始终站在稍远的地方,和她们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隐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没人注意什么时候,他点了支烟,也没有声响,只有一个红色的星点在黑暗里微微明灭。
他听到这番话也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仿佛那些事都和他无关。
烟的气息淡淡地飘过来,混在荒地的风里,散得很快。
洛宁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无话可说。
洛宁去找她想见的人,也没说是谁,事实上她也不知道那人是谁。
但这么多人中,有一个精神力最强的,在他们被困时,她就察觉到了,现在也是。
许多人的精神力几近溃散,那人算是保留完好的,但强也有强的代价,他倒是最像传统幽灵潮的那个。
如她所想,那人的看管最为严密,房间都是特制的。
“段砺行啊。”季雯见她往这个方向走就知道是谁了,“段腾的儿子,你找他做什么?”
“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段腾还管他吗?”
“五区的深空侦察指挥官,做的都是很前线又危险的任务,他人不错的,出身好,干活又实在。”季雯与万靖云默契十足地互看一眼,“段腾…正在以身作则,接受一切对危险因素的合理处置。”
洛宁“哦”了一声,没有丝毫防护地就要进去。
也没有人拦她。有这么多人一路带她过来,这点默许是自然而然的事。
房间里的光线很暗,没有人想着去开灯,就这么搁着。窗外透进来一点光,落在地板上,细窄的一条,到床边就断了。
段砺行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床上,手边没有任何东西。
他不像幽灵潮那般会丧失神智,抬眼时,那道目光是清醒的。
“对我有印象吗?”洛宁没有自我介绍,反而问他。
“你是,洛明戈元帅的女儿,洛宁。”
洛宁有时候很羡慕他们,他们总是能很及时地知道很多事情,那么理所当然,像是这个世界对他们来说就应该是透明的一样。
段砺行起身,很是正式,脊背是那种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挺直,但两个病号服面对面的场面,又不可能那么正式:“我知道洛元帅的事,我很感激,也很抱歉。”
“没什么可感激和抱歉的,她只是想救人而已,和你们没关系,那是她自己的事。”
段砺行的礼仪不会让他有任何失礼的表情和言语,但他的确很难听到这样冷漠的安慰,不论是对救人者还是对被救者。
“把手给我。”
“…?”
洛宁已经学会了不把时间耽误在这种没用的交涉上,她直接上了手。
段砺行没有抵抗,就让她握着。
那团精神力果然很奇异。是有结构的,骨架还在,甚至还很完整,但原本应当平滑流动的地方,生出了一些细小的、密集的触须,像某种植物沿着墙缝往外长,往它本不该去的地方延伸,探向那些更细微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