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别抵抗。”
洛宁把意识探得再深了一点。
有几处是可以抚平的,像是嫩枝,轻轻一压就能引导回去。
但这点恢复也不足以让他变回那个意气风发的将士,最多能让他肆意逸散的精神力不再侵扰其他人。
“…要不停下来吧。”
段砺行本来还在难受,但面对面的人忽然开始流鼻血,也是蛮骇人的。
洛宁随手抹掉,没理他,继续用精神力包裹住他。
大约五分钟,她才松手,一屁股摔倒在凳子上。
“你知道自己的状况吗?”
段砺行递给她许多纸巾,有点坐立难安:“知道。”
其实他也知道洛宁的,父亲说她活不了了,所以刚刚她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跟前时,他是很意外的。
这种意外甚至短暂地压过了自怨自怜。
“那你怎么想?”洛宁又问。
“…我需要被管制。”
“那其他人呢?”
“没人应该是例外。”
是个死心眼。洛宁在心里默默评判。
“如果有机会出去,不被监禁,还能让其他人也一样获得部分自由,你愿意吗?”
“如果对联邦有危害,倒也没必要冒险,总要有人牺牲。”
“…我的意思是,你愿不愿意尝试利用起这种异常?”
说不心动是假的,段砺行被单方面告知他获救了,同时又说他精神力一败涂地无可救药。
身体机能或许可以重新练回来,但精神力残损犹如直接宣判残废。
他甚至觉得被关在这里还挺好的,也不用见人,不用把他那脆弱的自尊心展露在外,更不用假装没事。
“我能感受到的,和联邦的标准也不一样。”洛宁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严肃认真中又有几分滑稽,“你们在一个地方被困太久,这又不是你们的错,为什么要让你们来承担后果?而且你们现在只是不适应、不了解,但我相信除了我们这一千多个人,谁也没法感受到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段砺行没法形容,他不想承认他因为恐惧而迟迟不敢放开感受,在他尽力控制的情况下似乎已经会给别人造成麻烦了。
“你是我找的第一个人,我希望你能有用,因为我觉得你多少有点话语权,能够给这一千多个受害者争取一个机会,让精神力有一个新的存在形式。当然,你不愿意也正常,你也可以回家,你的精神力已经不会危害正常人了。”
洛宁起身,没给他回应的时间,紧接着又说:“慢慢考虑,我还要见其他人。”
说完她就真的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可层层门外挤满了人,洛宁一出来对上无数视线,甚至是两波明显对立的人。
“又要干嘛?”
“其实不用对我们抱有太大敌意,只是听说你醒了,我们都很欣慰,但你消耗太大,需要更好的医疗。”一个元老院的人站了出来,眼中带笑,“这里已步入正轨,所有人都会配备合适的治疗方案。”
“不用理他,咱们走。”季雯站在洛宁身前,不知道景叙和万靖云去了哪,现在只剩下季明屿和季雯自己带来的人。
“季雯上将,您也不想耽误黄金治疗时间吧?”
“黄金个屁,都过去七天了!”季雯很是无语,她平生最讨厌的就是笑面虎,那种景叙的低配版,至少景叙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和生硬。
元老院和议会的人被堵在这出不去,心里自然也有火气,甚至想将万靖云以反叛罪直接正法,但这次景叙并不站在他们这边。
他们抓住军方每一个动作,都要出来恶心人一下,反正料想他们也不会真动手杀人。
洛宁看了一会这场戏,只觉得无聊,倒是季明屿,他抓着自己的手越来越紧,很明显是看进去了。
刚想反过来安慰他几句,对面那个元老院的中年人忽然软塌塌地栽了下去。
反应过来时,洛宁反握住季明屿的手,默默撑着他。
对方也没想到,在错愕中,视线锁定在了季明屿身上。
“行了。”季雯使了几个眼神,让她手下的兵好好护送这几位回去,“各位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先顾好自己吧,好好想想让所有人都需要满意的解决方案不比在这叫嚣更有用?”
人都被打发走了,季雯回头看了眼自己这好大儿:“让你小子学会了?”
“…是吗…”季明屿自己也没想到。
他只是在真情实感生气来着,盯着盯着,一股喷薄而出的精神力不受控地释放了出去。
“走吧小天才,还等着被采访吗?”
“…等一下。”
“又怎么了?”
“我腿软…”
第82章
◎自治试验区◎
季明屿的变化似乎让气氛诡异的基地出现了一分缓和。
尽管现在政见不同,但所有人还是乐于见到有人的精神力能够突破到更强的水平。
可当事人只能在赞美声中悄悄去休息,他自己可承受不了这种变化,于是变成了病号照顾病号。
洛宁刚料理好段砺行的状况,也昏昏沉沉的,她就把季明屿拉到自己床上挤一挤,但她几乎是倒头就睡。
或者说是昏迷。
季明屿躺在床边,和她一臂之隔,拘谨得像一根筷子。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和洛宁相处了。
洛宁就像一根弹簧,不动的时候也倒罢了,跳起来就没完没了,悲伤不多见,眼底只有把事情解决的渴望。
他其实宁愿她大哭一场,然后把所有人骂个狗血淋头,痛斥卸磨杀驴。
好在洛宁善良地给他留了很多缓冲时间,她一睡就是大半天,凌晨才艰难醒来。
作息已经毫无意义,还能睁眼就算她命硬。
她醒来时,季明屿倒是还在,但睁着大眼盯向天花板,活人成分不太多。
“在想什么?”
季明屿没想到这个问题竟然是她问自己。
“没什么,我就是…”
黑暗里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刚醒来的那种未散尽的钝意。在她的注视下,他没想出来什么更好的说辞,大脑鬼使神差地空白了一瞬,他脱口而出:“我担心你。”
话一出口,季明屿也没招了,他翻个身平躺下来装死,爱咋咋地吧。
可洛宁却十分认真地回应了:
“不用担心,我又没怎么样。”
但她枕着手臂,垂着眼,安静了一会,又抬眸:“你去见过她吗?”
季明屿喉结上下滚动,没敢出声,全身勇气只换来一个侧头对视。
“在里面的时候,我看到满地血,没敢过去。但是从前遇到很多死了的幽灵潮时,他们死得都不好看。”
“洛宁。”
季明屿翻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用力得有些没轻没重,把她的脸颊都捏得有些变形:“不要去想这些。”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躺着,黑暗里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彼此的轮廓是清晰的。
“我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破事了结。”
洛宁没有躲开,她闭了闭眼,甚至庆幸还有这档子破事,有事情要做,就不用想别的。
“万姨和元帅去舌战群儒了,争取吵出来个结果。”
“景叙还能干这事呢?”
“你别看我妈常对元帅是那态度,但是她吵不过元帅的。”季明屿回想起来还有些想笑,“有一次她觉得元帅策略太保守,单枪匹马杀过去要掰扯明白,但其实那不是元帅一个人决定的,我妈再怎么强硬也不可能改变。据说元帅当时把她说得哑口无言,可后来实际执行中,我妈还是可以按照她的想法行事。”
“那不就是违令了吗?”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嘛。我妈后来琢磨过来,元帅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但他说的话,没有多少是必须一字不差照办的,而且单一策略本来就风险高,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有些可以这样做,有些就只能那样做。元帅只是没把话说死,他的态度…总是需要多琢磨几次。”
“…那他还挺适合当官的。”
季明屿没敢说,其实有时候他觉得,景叙元帅和洛姨…还挺像的,都是做自己要做的,只是旁人感官不同。
人们常觉得洛明戈元帅雷厉风行、寸土必争,但带来的冲突也多,景叙元帅中庸,好像人人都可以体面和气,做事不痛快,可至少没有明面上的牺牲。
但他们两人做事的结果却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让你看见,一个不让你看见。
他不知道哪种更好,大概也没有更好一说。
洛宁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
她坐起身来,问他:“你能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
“这些人的精神力。”洛宁其实没抱太大希望。
“说实话,没有…我们真的只能靠数据来识别。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