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爹爹是不是想让我像那些世家贵族一样端庄美丽,好撑起他在京城的面子。”
说完这话,沈以宁突然忐忑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眼前的陌生人说这么多私密之语,若是被他讲出去,定要挨爹爹和娘亲很久的骂。
眼前人很久没答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以宁叹息,也许她在京城中真的太寂寞了,稍微遇见一个应和她的人,她就不知眼色地同对方说那么多令人难以回答的话。
“端庄美丽,倒像个木偶人了,做自己便好。”
沈以宁心脏漏跳了一拍,这是来到京城后,她得到的第一句肯定。
营帐的火光已近在眼前,待会他就要在众人面前承认他不如她了,沈以宁突然有些不忍,毕竟她因为他这一句话心情真的好了很多。
“你我的赌注,还是就此……”
“殿下!”沈以宁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眼前围上来的一堆人打断了,其中领头之人身着宫装,眼角处有一颗小痣,眼神冷冷地扫过马上的沈以宁,而后才屈膝行礼:“臣等见殿下迟迟未归,刚刚已派人出去寻找。”
“不必大惊小怪,我只是同……”他说着转头看向沈以宁,眼神中装出一副询问之意。
沈以宁早已被刚才那人的眼神加“殿下”的称呼吓到,说话有些底气不足:“沈以宁。”
他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只是同沈姑娘进行了一场狩猎比赛,沈姑娘箭术远胜于我,心生敬佩,不觉聊得久些,耽误了时间。”
他朝马上的沈以宁伸出手,眼中迎着天边的明月。
不知道是哪位皇子,沈以宁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行为太逾矩了,圣上就是治她的罪也不为过。
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手指修长细腻如莹莹白玉。
此时沈以宁坐在马上,身处最高处,她能看清楚每一个人的表情。
领头的那个人死死盯着沈以宁,眉头皱得很紧,仿佛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治她了。
远处那个穿红着绿的,不是前几日在雅集上奚落她的王家娘子吗?怎么脸色如此难看?
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沈以宁却如触电般收回了手,扶着马鞍跳下了马。像所有人一样行了跪拜礼:“刚才臣女得罪之处,还望殿下见谅。”
谢知凌怔了怔,很快又恢复正常,回道:“无妨。”旋即转身离去了,众人也乌泱泱跟着他离开,只剩前几日在雅集上与沈以宁有过摩擦的几人还留在原地。
王家娘子率先开口:“沈以宁,你还真是不懂规矩,竟然敢让太子殿下为你牵马?”
太子殿下?谢知凌?像有一道闷雷劈来,震得沈以宁无法思考。
都道谢知凌为人淡漠疏离,向来不喜多言,手段凌厉,是朝中贤臣奸臣共同惧怕的冷面太子。
她刚才的行为真是……她怎么能让太子亲口承认他不如自己呢?
“乡下来的人,怎么能懂得京城的规矩,她还当是他们那里呢,不懂尊卑。”
“可是刚才太子殿下亲自扶她……”
“呸,定是她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迷惑了殿下。”
沈以宁不想理会他们,上次她在雅集上不过喝茶大口了些,就惹了好一阵冷嘲热讽。
他们不喜她,她就是做什么也无用。
“想要攀龙附凤,也得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吧。”
“现在是不行,但我听闻沈将军特地请了女夫子教导她呢,或许今晚还真合了沈将军的意了。”
“土包子,就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导也没用。”
沈以宁本想转身离开,但听他们提及爹爹,心中的怒气涌了上来。
上次她气急扯了李家小姐的珠花,不过才挨了几天骂,这次给他们几巴掌,应该也不会有多严重的后果吧。
沈以宁已做好准备,却见刚才身着宫装的领头人拿着一个布包朝她走来,周围人见此都变得十分恭敬。
“沈姑娘唤我阿叶就好。”阿叶将布包呈上,是一个绣着金线牡丹的锦袋,“殿下说还欠姑娘一百两,请姑娘收下。”
沈以宁拿过了锦袋,眼见着周围人脸色又变了几变。
阿叶行了个礼,扫视一圈众人,便离去了。
被阿叶看过的人,额角上突然出现几滴冷汗,刚才扭曲的脸庞也变得平和起来。
虚伪。
在傲慢和冷眼之后,沈以宁又见到了京城众人的另一重特质。
她掂了掂锦袋,很明显,里面应该装着的是十两金子。
“哼,太子又如何,不照样比不过我的箭术?”她盯着为首的王家娘子,嘲讽道:“只望你们别欺负错了人!”
众人额角上的汗比刚才更多了。
……
太子营帐内。
桌前灯光微弱,谢知凌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使人辨不清表情。
阿叶恭敬地站在前方,详细汇报了刚才众人“围攻”沈以宁的每一句话,也包括沈以宁所说的“太子又如何”。
谢知凌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盘龙云纹,听到他们对沈以宁所说的话,手指越发用力起来,凸起的花纹带来几分钝痛,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对于沈以宁提起的那一场比赛,他思虑了许久,自己是要输还是要赢,他无所谓在众人面前丢不丢脸,毕竟没人敢看他的笑话。
他唯一想的,就是如果沈以宁输了,会不会面上挂不住?京中众人若是借此机会嘲讽她,他又该如何?
这么算来,自己输沈以宁赢好像是最好的结果。
可他最后还是决定要赢,因他记住了沈以宁下注时眼中的不屑,他清楚只有他赢了,沈以宁才会记住他,才会对他有不一样的印象。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低估了沈以宁。
对于这场败局,他不如推波助澜,在众人面前为沈以宁立一立威。
毕竟他眼见着沈以宁在京中跌跌撞撞,格格不如,特意为她改变了秋狝的限制,如今有机会当一下她的垫脚石,也并无不可。
不成想弄巧成拙,倒使沈以宁成了众矢之的。
谢知凌十分不耐烦:“阿叶,你知道这些人该怎么处理。”看来自己以后只能离沈以宁远一些。
“阿叶明白。”
烛火跳动,映在谢知凌的脸上,倒使人无端从那向来平静无波的脸色中看出了几分愁意。
阿叶抬眼偷瞄谢知凌,难道殿下真的喜欢上了那个沈姑娘?真是怪事!
“还有,她的胳膊应该是受伤了,你去送药给沈将军,并让沈将军嘱咐她近日不要再骑马。”
第10章 文兴十九年九月初一
◎他装作不认识◎
沈以宁挑起的那一场比赛,在京中算是轰轰烈烈闹了一番。
沈归远得知后给她关了三天禁闭,夫子也给她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爹爹若想我成为京中那些贵族小姐的端庄模样,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我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你还顶嘴?”沈归远拿着竹板恐吓跪在地上的女儿,却见她丝毫不惧,眼神倒瞪得他有几分后怕。
“在朔州你打过那么多场猎,这次不过是一场秋狝,怎么倒像撒欢了似的?”沈归远心里还藏着一句话,你怎么敢接近太子!
对于秋狝结束后京中的那一番流言,他从未放在心上,只当是个笑话。直到秋狝结束后的第二天深夜,太子殿下身边的阿叶静悄悄地来到沈府,送了医治扭伤的药膏,他才发觉事情有些不对。
一个将军,没了兵权,就什么也不算了。纵有品级,也是空名号。圣上念着他曾经的功劳,给沈家恩赏,可帝王心意瞬息万变,哪日收回也未可知,到时候沈家会陷入怎样的境地他简直不敢细想。
等到他和夫人百年之后,以宁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即便还有裴时与在身边,可时与将来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怎么可能保护以宁一辈子呢?
所以从知道要来京城的那一日,他就决定了,他要为以宁寻一个好夫婿,能护她一生无忧。最好是个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不必再忍受风雨飘摇。
可是他从没想过那个人是谢知凌啊!皇家犹如狼潭虎穴,是万万不能接近的。
他擅自扣下了药膏。
“还不是因为你!”沈以宁眼眶发红,已有泪珠滚了下来,看着就让人心疼。
“一直让我读书读书读书!我讨厌读书!”
自从爹爹变了性子后,不是拘着她在府中读书,就是带她参加各路宴会。夫子严厉古板,对她苛求至极,宴会众人也将她看作朔州来的土包子,不喜她,排挤她,她真的身心俱疲。
“爹爹你不也是不识几个字吗?为什么要一直逼着我读书呢?明明之前你很赞同我当将军的想法,为什么现在连兵器都不让我碰了,你为什么变了那么多!”沈以宁把这一年多以来心中的不满全都发泄了出来,她不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她甚至因此怨恨京城,怨恨这个地方改变了她身边的一切。